三伏天,起早就闷出一身臭汗,走上两步,身后的衣衫便湿了一片。
黑云一遮,转眼雷声滚滚,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京都街道两边,行人撑伞的撑伞,躲雨的躲雨。
雨帘中,路中央一女子双手抱在胸前,既不遮挡也不避雨,踩着水坑往前跑。
她停在大理寺门前,见守鼓的士兵正在旁躲雨,便抄起鼓槌,对着府门前的登闻鼓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鼓声刚落,少女跪在府衙前的黑石砖上高举状纸。
朝上喊道:“民女宋朝歌替父宋知古伸冤,求大人还家父清白!”一连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有路过的行人驻足举伞看着这一幕,与旁人指指点点。
登闻鼓是为告御状所设,闲杂人等不得乱敲。
若喊冤不实,便是看鼓的衙役失职,要先挨二十板子。
值班的衙役上前叉手喝道:“你可知击鼓伸冤属于越衙上告?来者先挨二十板,再过堂!”
天空呼隆隆几声闷雷,宋朝歌直起脊背,大声道:“民女愿受。”
大理寺执事张进昌听见鼓响,捏了捏鼻梁,叫侍从更衣漱口,出了书房。
他刚轮值到此五日,看了一夜的案卷。走到二堂,呷了一口清茶,看着呈上来的诉状微微皱眉。
宋知古的案子,他听说过——说他在保州平叛时趁机杀降。
这案子不归大理寺衙审理,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此案从查到定罪只用了一日。
当处看卷宗时他就觉得内有蹊跷,杀降之事,平叛时就该有上报。
可真定府请功的折子上分明有宋知古的名字,怎么突然又冒出他杀降的折子?
折子由制敕院拟出,审刑院当天过批,定的罪是流放——单这定罪都透着古怪。
先帝最恨杀降。当年平定蜀地,大将孙恩广杀降,先帝闻之大怒,阵前撤将,押送回京,判了当众斩首。
自那以后,再有杀降者皆是死罪。今上继位后,若有杀降也依先帝之策,定的仍是斩首。
宋知古不过一个六品的保州知事,若说他督军不利,或是克扣粮草,倒也说得过去。
可杀降?张进昌起身踱了两步。
转身问坐在堂上的班首赵庆道:“你们可打了那击鼓人?”
赵庆躬身上前道:“小的见那人是替父伸冤,便等着大人示下。”
张进昌捋了一下胡子,在交椅上坐定了,续道:“不过大堂了,带那人到这里来。”
赵庆听出大人的语气,便将宋朝歌从大堂请到了二堂。
朝歌原是官眷,见自己未挨板子又被请到二堂,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截。
行了一路,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走了几步,脚上的布鞋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足迹。
她带着一身水汽跪在张进昌面前时,张进昌先是一愣——他没想到为宋知古来伸冤的,竟是他的女儿。
轻咳一声后,他冷着脸对赵庆道:“将此女带去后堂,让女仆选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了再来。”
他只看状纸,原以为来喊冤的是宋知古的儿子。
他在吏部待过两年,看过宋知古的脚色状,记得宋家有一个儿子。
上京告御状这样的大事,宋家男丁怎么不来?
赵庆看大人脸色,说了声“姑娘请”。
朝歌自知衣冠不整,朝上一拜,起身去后堂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折了回来。
见大人在看自己的状纸,朝歌俯身跪下:“请大人为我父亲做主。”
张大人放下状子,扬手道:“宋姑娘请起。我与你父亲虽未谋面,但同朝为官,你是官眷,不必行此大礼。
况且我并非大理寺主事,只是一个轮值的执事。
我看了你的状子,你是想为你爹爹翻案,是么?”
朝歌渐渐抬头,又重重点头。一旁的赵庆与她道:“堂上坐班的是张大人。”
朝歌立马磕头道:“张大人,我爹爹宋知古做事一向克守复礼,循规蹈矩。
自开朝以来,天子最恶杀降,我爹爹一直牢记在心。
民女为替父伸冤,特去军营问了爹爹身边的军校卫铎,他与数名平叛军将皆可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吾父宋知古从未杀降,这是他们十五名军校参军联名的证词,请大人过目。”
她说话简短有力,全无哭啼之态,从胸口取出一个油纸包,高举过头顶。
张进昌接过证词,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宋知古的案子自听闻时他就觉得得蹊跷,自先帝起本朝最恨杀降,凡犯此罪者皆是死罪。
宋知古一个六品的保州知事,因杀降入狱,却被判了流放抄家——连定罪都透着古怪。
更古怪的是,此案从奏报到定罪,用时不到一日,朝中上下,竟无人质疑。
他想起了宋知古定罪前两日还发生一事。
远在北都的庆王因生母贺太妃抱恙,无诏回京。
被官家罚在宫门前站了一夜,斥他“擅离职守”,却又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宋知古的案子就在庆王出城后一日判的。庆王出京,宋知古定罪,两件事是不是太巧了?
张进昌折起证词,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朝歌。
半晌才开口:“宋姑娘,令尊的案子由制敕院出令,审刑院出文,刑部拿人。
你来敲登闻鼓,想必是在各级衙门碰了壁?”
朝歌眼圈一红:“大人英明!我们姐弟投状各处,皆石沉大海。
父亲端午正日被友人叫走,再未归来。
一月前官差突然来抄家,说我爹因杀降获罪,定了流放。
大人,我爹爹戍边数十载,从不杀降。我爹爹是被冤枉的!”
窗外,暴雨初歇,雨滴顺着房檐滴滴答答跌进水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