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鹰奴给马喂足饲料，问道：“小恩人，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盈盈扶着朝歌走出屋子，不过一日未见，鹰奴见朝歌面无表情，眼窝深陷，眼睑下两片乌青。

见她这般自容貌，二人便知她定是彻夜未眠。

盈盈柔声询问朝歌的心意，朝歌抬眼望向涿州方向。

语气平淡果决：“我想去涿州城外寻卫铎，让卫铎知道，我们没有忘了他。”

鹰奴牵马上前，急声道：“大恩人，咱们再往那边去，怕是不安全。”

朝歌神情木讷，缓声道：“官家已然出城，尸身都安置在乱葬岗上，又有什么不安全的？

我要去了，总归要去看他一眼。”

盈盈心底亦感念卫铎往日照拂，轻声附和：“大姐，咱们一起去，我也想再送卫大哥最后一程。”

鹰奴见二人心意已决，不再多劝。

牵过两匹伯翰马。姐妹二人共乘一骑，他独自乘一匹。

盈盈挥起马鞭，三人策马朝着涿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鹰奴引路，不多时便到了城外乱葬岗。

尚未走近，浓郁的血腥气，混着尸体腐朽的恶臭刺鼻呛人，直冲人天灵盖。

一群群的乌鸦在半空盘旋，呱呱啼叫不止。

几只红了眼的野狗守在尸堆旁，见有人来，连忙夹着尾巴远远绕行。

不远处，几人用布掩着口鼻，提着箩筐，正一把把往尸身上撒着石灰粉，防止避疫。

朝歌翻身下马，身形踉跄着便要往前冲，恰好被正在撒石灰的孙郎中看见。

孙郎中连忙上前拦住，蹙眉阻拦：“天热，尸身易腐，极易滋生瘟疫，两位姑娘来这乱葬岗做什么？”

朝歌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带着恳求：“郎中行个方便，我想寻一寻卫大哥的尸身。”

孙郎中扯下面巾，神色漠然劝道：“姑娘，你看这些尸身暴晒在此，有的面目完好，有的没了头颅。

单是这边就有几百具，你们三个寻一人，要寻到何时，听我一句劝。

这里怨气重，你们走吧！”

朝歌望着堆积如山的尸身，眼神满是不甘。

“我知郎中不会骗我，可不见他的尸身，我终究不安心。我只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孙郎中见她泪流满面，满心悲戚，无奈地叹了口气。

“姑娘若是执意要找，便去找吧。

只是我得告诉姑娘，大部分尸身都丢在这乱葬岗深处，还有些散落在别处，找到找不到，姑娘都要节哀。”

鹰奴连忙插口道：“大恩人，这里臭气熏天，我替你去找。”

朝歌轻轻摇头：“我要亲自去找，若卫铎地下有知，定也盼与我再见最后一面。”

“大姐，你的手还受着伤，不便动手，我与鹰奴帮你翻找尸身。

找到后再叫你来看。”盈盈坚定地站在朝歌身边，语气不容置喙。

孙郎中见劝不动三人，便从怀中摸出几把生葱，递给他们。

“把生葱塞在口鼻处，能稍挡些臭气。你们动作快些，一会儿府衙的人还要来巡视，莫要被他们撞见。”

盈盈从怀中取出面巾，替朝歌和自己系好，又递给鹰奴一块。

鹰奴在前开路，三人踩着尸身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在乱葬岗中搜寻。

此时的乱葬岗，横尸遍野，残肢断臂散落各处，令人触目惊心。

有道是：横死竖生隔阴阳，残肢断臂梦黄粱。望君莫攀王侯将，父母妻儿哭断肠。

活人在这处死人场，有超越生死的压抑。

生葱的辛辣之气，终究压不住熏天的腐臭，盈盈忍不住弯着腰吐了出来。

朝歌见状，劝她去一旁歇息，有鹰奴帮忙便足够了。

盈盈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大姐与卫大哥情深义重，我与卫大哥亦是自幼相识，我也想为他寻得尸身，好好安葬。”

朝歌默默点头，三人亦步亦趋，挨个儿仔细查看尸身。

一张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恐惧，有的刀口外翻、血肉模糊，有的胸口中箭、早已没了气息。

朝歌死死盯着每一张脸，既盼着下一张便是卫铎，又怕真的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承受不住那份锥心之痛。

乌鸦落在尸身上，啄食着死者的眼球；野狗在一旁游荡，不时啃咬着尸身的内脏，景象惨不忍睹。

朝歌的心，从最初不愿接受卫铎的死，渐渐变成了只求能找到他的全尸。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大喝，打断了三人的搜寻。

“知州有令，将这些尸身即刻焚烧掩埋，严防瘟疫滋生！”

话音刚落，几个士卒便提着桐油桶，围着尸堆浇了起来。

此时，朝歌他们才找了不足一半。

听说要烧尸，朝歌急得挥着手大喊：“不能烧！不能烧！我还没找到他！”

孙郎中连忙快步赶来，拉着三人便往远处走：“这里不能再停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