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最美的两个人,一个是月里朵,一个是盈盈。她们身上少女青春朝气为美貌加持;
可张贵妃不同——她是一幅褪了金粉的唐人壁画,斑驳处偏生着一双活的眼。
朝歌摸了摸冻僵的鼻头,趁着人不注意,转身快步往琼林殿方向去了。
雍帝十年的新年,被一杯毒酒浇得支离破碎。
贺太妃薨于除夕宫宴,南国以孝治天下,举哀三日,庆王府门楣挂白。
官家解了幽禁之令,庆王却闭门谢客,连府中洒扫都减了半。
宝卿以王妃之身主理丧仪,头七第一日,宋家大舅携子女前来吊唁;
第三日,朝歌与盈盈方得出宫,同来致祭。
素帷低垂,香烛的气味沉甸甸地压着厅堂。
宝卿迎出来时,朝歌一眼便看见她眼底两团乌青,粉黛都遮不住。
三姐妹在侧堂落座,茶刚上桌,宝卿已将满屋侍婢屏退。
朝歌见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便先开了口:"那日宴上,整个大殿只翻出那一杯毒酒。
不像有人蓄意要太妃的命,倒像是……冲偏了。"
宝卿抬眼,目光越过朝歌肩头,落在盈盈身上。
盈盈今日穿一身素白棉袍,头上只簪了支银簪,安安静静坐在窗下。
宝卿将那一眼收回来,梗着脖子道:"庆王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可那一杯既然在宫宴的盏盘里,难道与尚仪局毫无干系么?"
她眼神偏向盈盈。盈盈被这话刺得手微微一缩。
放下茶盏,声气平和:"二姐,若真是尚仪局疏忽,我今日便不该坐在这里。
我与大姐在宫里盘问过当日经手的十二个人,洒扫、传膳、尝膳,每道关都有人盯着——不是官家的手笔。"
宝卿冷笑一声:"官家要我们庆王府的命,我们便洗干净脖子等着。
先幽禁,再毒杀太妃,下一个是谁?该轮到我与我夫君了么?"
她说完这话,眼眶已经泛红,却硬生生耿着头咽了回去。
盈盈见状,默然起身,推门出去,在廊下站定,顺手将门带了掩上。
门一合,宝卿的肩便塌了下去。
朝歌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宝卿的手极凉,像握着一块冰。
"盈盈在宫里也为贺太妃的事费尽了心神,"朝歌低声道,"咱们是一家的姐妹,她替你急,不会害你。"
宝卿将手抽出来,用手帕按了按鼻尖,轻蔑的神色从眼角溢出来。
"我如今是王妃,哪里还在意她。我在意的是王府的生死。"
她侧过脸盯着朝歌,目光冷硬:"大姐让我揪官家安插在府里的人,我只用三日便查出来了——是个老厨子。
在府中做了半年饭。人我已经打发了。
可大姐,我既嫁给庆王,便与他同舟共渡。
大姐若真心为我好,就该与我们在一条船上。"
朝歌听出这话里有话,眉心微蹙:"我在宫里想法子周旋。
你让庆王安心养病,官家已解了幽禁,我再想办法,设法让官家放你们回北都。"
宝卿却歪了歪头,目光幽幽地缠上来:"大姐,庆王为何不能常住开封呢?"
这一句问得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朝歌脊背。
她怔了一息,回望着宝卿,缓缓问出心底盘桓多日的那句话:"宝卿,你告诉我,庆王近来到底什么打算?"
她到底没把"计划"二字说出口。
宝卿躲开她的视线,正了正身子:"庆王只是伤心太过,我不过是替夫君打抱不平罢了。"
朝歌长舒一口气,点头叹道:"是大姐对不住你。
当初,我不该让你替嫁。你若进宫做女官,或许比今日过得松快些。"
这句话落在宝卿耳中,却像撒了一把盐,是怜悯中透着些许炫耀。
她与庆王至今未能圆房,是因丈夫拿自己与大姐无形中的比较。
宝卿忽然歪过头,问道:"大姐,你第一次见我夫君赵豫,是什么感觉?"
朝歌正踱步自悔,被她问得一愣。
想了想,如实答:"你说庆王?此人心思缜密,善巧言令色。谋多而智少,难成大事。你陪在他身边,要多加小心。"
宝卿听完,嘴角轻轻一撇,眼底却有一抹说不清的释然。
原来大姐这般看轻他——她忽然不知该替丈夫不平,还是该替自己委屈。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夫君他不是没有胆量,只是生不逢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