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灯昏黄。
“司闱诸位,带人前往各殿巡查,准备落锁封禁宫门。”
崔尚宫负手立于阶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六位司闱领命,各携两名宫人匆匆退入甬道深处。
“余下众人坚守本职,切勿擅离值守。”
待众人散尽,崔尚宫忽地抬声,唤住正要随人流离去的朝歌。
“宋司言,你暂且留步。”
朝歌脚步一顿,回身行礼:“尚宫还有吩咐?”
“随我一趟玉华殿。”朝歌心头微怔。
夜色已深,宫门将锁,此刻去张贵妃居所,所为何事?
她压住不安,低声问:“敢问尚宫,此番前往需备何物?”
“什么都不必带,跟着我去下旨。”
崔尚宫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朝歌入宫日短,从未踏足玉华殿。
只知那殿落在宝慈殿之后,官家下朝乘龙辇可直达,后宫皆道玉华殿虽偏,却与官家的心最近。
张贵妃盛宠时,文德殿至玉华殿一路铺花,香气经旬不散。
今夜上元,皓月当空。朝歌重走这条宫街,却只觉满目落寞。
宫墙两侧的残花早已败尽,无人再添新枝。
及至玉华殿,宫人见崔尚宫率女官女史齐至,忙向内通传。
张贵妃从后殿缓步而出,在正位落座,貂裘慵懒地搭在肩头,眉眼间尽是不屑。
崔尚宫率众人行过礼,直起身道:“贵妃娘娘今日在官家与圣人面前失仪,身边宫人未能及时提点劝阻,理应受罚。”
她侧首示意:“今日责罚,悉数记录。”
女史官玉静点头提笔。
张贵妃将貂裘一掀,骤然喝道:“你小小五品尚宫,来责问我?
你是奉了谁的旨,敢这样大胆!”
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失了往日的柔媚。
崔尚宫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面鎏金令牌。
双手托举:“下官领中宫金令而来,代行宫务。
官家于城楼上亦曾明言,令娘娘回宫守着炉子,莫要再赴前殿。
金口玉言,岂非圣意?”
张贵妃柳眉倒竖:“那是官家关切之语,也算圣旨?”
“官家金口语言,如何不算?”崔尚宫含笑,话锋一转。
“既然圣旨已下,请贵妃娘娘禁足一月,以示思悔。”
“放肆!”张贵妃身边大宫女秀因抢步上前。
“尚宫局没有禁足嫔妃之权!来人,去禀官家!”
朝歌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拽崔尚宫衣袖,却被身旁的玉静不动声色地踩住脚背,冲她轻轻摇头。
崔尚宫纹丝不动,只淡声道:“尽管去禀。此刻各宫门皆已下钥,扰乱中宫,罪加一等。”
秀因面色一白,僵在原地。
张贵妃盯住崔尚宫那张不咸不淡的脸。
忽然冷笑:“这么多年,我竟没看出来。一向公正无私的崔尚宫,原来是皇后的人。”
朝歌猛地望向崔尚宫的后背,手心渗出细汗。
崔尚宫嘴角微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下官只奉旨做事,无党无派。
请贵妃安寝,好好在玉华宫闭门思过,下官告退了。”
“站住!”张贵妃霍然起身,“你能拘我一夜,还能拘我一年?
我是皇孙的亲祖母!大南皇宫的皇妃,你说禁便禁么?
能禁我足的只有皇上与皇后,我现在就去见皇上。”
崔尚宫不回头,躬身退出殿门。
朝歌跟出去,赫然望见殿外甬道两侧已列了一队禁军,将玉华殿围得水泄不通。
身后传来张贵妃尖利的骂声幽怨凄厉,在夜空中回荡不绝,激得朝歌背脊一阵发寒。
出了玉华殿,崔尚宫看向玉静:“都记下了?”
玉静点头,面色如常:“张贵妃殿前失仪,回宫后突染高热,静养一月。”
朝歌猛地收住脚步,立在原地,心跳如擂。
崔尚宫察觉她停下,回身看她:“为何不走?”
朝歌握紧双手,压下喉头的颤抖,正色问:“崔尚宫,那面中宫金令是真的么?您为何曲解官家口谕?
官家没说禁足,您这是假传圣旨。您今日紧足贵妃,为何偏偏带上我?”
崔尚宫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朝歌,你知你是谁的人么?”
朝歌摇头:“我在宫内无党无派。尚宫,我独自一人。”
崔尚宫忽地笑了:“这宫里的每一个人背后皆有人。你若无人,是如何入宫做女官的?”
朝歌一怔,随即道:“我是官家钦点入宫的。我是官家的人,那又怎样,您拉我下水,即使官家知道,也不会饶恕我。”
上元夜的宫街上,寒风裹着尘土,在两侧高墙间来回冲撞,发出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