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与玉静手中的羊角灯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崔尚宫脸上明灭不定。
朝歌看得清她的五官,却看不清她眼底的深意。
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是这座宫里每个人骨子里的底色。
崔尚宫立在她对面,身影随着灯影,忽大忽小。
她毫不回避:“宋司言,你是官家的人,我是皇后的人。
帝后本为一体,你我不该是一党么?”
朝歌偏头去看玉静,玉静已默默背过身去,提灯退后半步,将空间留给她二人。
“可您终究是曲解了圣意。”朝歌咬牙,“纸包不住火。一月之后张贵妃出来,官家问罪,您我皆难逃。”
崔尚宫淡然一笑,拿出鎏金令牌,笑道:“你以为此令牌是假的么?”
她将令牌晃了晃:“官家早受不了张贵妃了,若是不是因为皇孙,若不是因为二人有多年情分。
今日只是小小惩戒而已。你刚进宫,你不懂。”
她将金牌一收,续道:“齐王孝顺,原说两三日后回京,想必今日便该到了。
齐王回京,若没有张贵妃在旁搅扰,大南的日后,或许今日便可定下。”
她仿佛早已算尽前后;说到此处,眼底终于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朝歌心头一震,恍然洞悉所有。心中憋闷,转身而去。
“各宫门皆已下钥,你去哪里?”崔尚宫在她身后冷声唤住。
朝歌停步,回身,深深行了一礼:“我入宫时,只想秉正一颗心,做好分内事。
如今无端卷入立储之争,我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她立在高高的宫墙之间,只觉四面皆壁,退无可退。
崔尚宫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不再多言。
玉静走上前,轻声问:“尚宫,宋朝歌……会不会出卖我们?”
崔尚宫双手交握于后,目光追着那一点渐远的灯光。
笃定道:“不会。她在宫里待久了,会懂的。”
朝歌提着一盏羊角灯,只够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宫里的路她本就不熟,上元夜的寒风又吹得她眼眶生疼。
不知走了多久,灯油耗尽,火光倏地灭了。
巨大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沉沉压在头顶,像一只合拢的手掌。
朝歌借着微弱的月色四下张望,才惊觉自己迷了路。
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惧。她想寻人问路,可这条宫街上前后空无一人,唯有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无声相伴。
她强迫自己冷静,默算方位:玉华殿在皇宫正北,顺东西宫街向南,应能抵近御花园。
只要沿御花园外墙绕行,便可回到六尚局。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她听见水闸流淌的声音,心中一松——路走对了。
“过了前面石桥,再穿假山,便能近一截。”她默念着,加快脚步。
踏上拱桥时,她无意间侧目,却见假山后一明一灭,似有火光跳动。
朝歌心头一紧:御花园多古木,冬日干燥,若起了火情,烧起来便是灭顶之灾。
她放轻脚步,绕过桥栏,贴着假山石壁悄声靠近。走到近处,却听见呜咽低泣,断断续续。
她探头望去,只见一名素衣宫女跪在火堆旁,手持黄纸往火焰中送,口中念念有词:
“太妃……您才过了二七,宫里的人就把您忘了。
好在官家如今解了庆王的幽禁,想再过些时日,庆王便能回北都了……”
朝歌屏住呼吸——这必是贺太妃宫中旧人。
贺太妃死于宫宴,对外称暴病,可宫中谁不知死于中毒。
今日竟在此撞见烧纸之人,天赐良机。
她正犹豫如何开口,脚下“啪嗒”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那宫女猛地回头,面色煞白,“谁在假山后面?!”
朝歌心跳如鼓,脑中飞速转过数个念头。
若直接现身盘问,对方必三缄其口。
她忽然想起方才崔尚宫曲解官家含义的手段,实在高妙。
她虽不齿,可假话用对了地方,可比真话还好用。
灵光一现,她捏住鼻子,将嗓音压得又尖又细,幽幽咽咽地叹了一声。
“我……好苦啊……”
那宫女浑身一僵,双手捂嘴,跌坐在地,牙齿打颤:“太……太妃?!”
“是我……”朝歌继续压着嗓子,拉长语调,“我死得……好惨啊……”
冬夜的风从假山石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哀鸣,衬得这声音愈发凄厉。
那宫女彻底被唬住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带着哭腔喊道:“不是奴婢!不是奴婢!
太妃您自己执意要饮那鹤顶红,奴婢劝过您的啊!”
朝歌心中一凉:果然是自尽。贺太妃在宫宴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服毒,难怪殿前司查不出凶手。
可堂堂太妃,为何要走这一步?
她定了定神,继续幽幽道:“我……不愿的……是谁……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