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着声,声音虽小每一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若到那时——若到那时仍救不出栾夫人,殿下又待如何?"
北风恰在此时呼啸而过,卷走了赵承佑眼神中最后一点自信。
他怔怔望向远处宫墙的剪影,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太子不做了,我也要救她出来。"
朝歌听他此语,袖中五指骤然蜷紧。
她瞥见远处灯笼光晕里巡逻的禁卫影子,一把将赵承佑扯到檐角阴影里。
压着怒意低声道:"您以为如今不坐这位子,还能活着走出宫门么?"
赵承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怔怔望着她。
朝歌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倒让她冷静下来。
她松开太子的袖口,退后半步,声音缓了缓:"殿下眼下的要紧事,不是在此处伤怀。
我有三策,殿下听听看。"
赵承佑下意识挺直了背。
"其一,回去待李夫人好些。皇后扣住栾夫人,无非是嫌您独宠于她。
您如今对李夫人示好,让皇后瞧见您肯让步,她老人家心中那口气便消减几分。"
赵承佑唇角动了动,终是没反驳。
"其二,宫外白玉阁有位听尘道长,精于丹鼎之术。
我已向王都知荐过此人,前些日子忙,此人未能进宫。
殿下可再进上的名贵药材,尽可拿去请这位道长炼几炉丹,献予官家。
官家龙体康健,自然记殿下的功。"
赵承佑眉间微微一动,似是想到什么。
"其三,殿下若要彰显仁君气度,不能只顾及后宫的宁郡王与张贵妃。
年前您递上的奏折我看过,郊乡百姓动乱,根源在于赋税繁重拖欠。。
您两次下乡问询,当地知县说辞前后矛盾。不如再亲自前往一趟,彻查实情。
酌情免除当地赋税,积攒实打实的政绩。
暗影里沉默许久,赵承佑忽然朝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冠,一躬到地。
朝歌吓了一跳,慌忙也跟着躬身:"殿下这是做什么!"
"宋司言良言,吾记下了。"
赵承佑直起身,眼底映着远处宫灯的一点暖光,"待栾溪回来,我必重谢。"
朝歌心底藏着一桩愧疚,受不住他这般谢意,连忙摆手推脱。
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心虚:“殿下不必谢我,只怕日后栾夫人脱困,反倒会记恨于我。”
风声嘈杂,赵承佑并未听清,微微倾身追问:“司言方才说什么?”
朝歌急忙扯开话头:“无事,下官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她同太子躬身行礼,转身告辞。
一路顶着寒风赶回六宫局,天色早已彻底沉黑,好在宫门尚未落钥。
踏入藏书楼,两名值守女官仍守在案前,见朝歌失魂落魄进门,连忙起身行礼。
姓石的女官关切发问:“司言方才出门时尚且神色如常,不过一个时辰,怎这般愁眉不展?”
朝歌感念二人替自己值守许久,无心细说烦心事。
拱手道谢:“劳二位替我照看藏书阁,时辰不早,你们快去用晚膳吧。”
蓉姐与石梅十分识趣,躬身道别,取过随身书册与斗篷结伴离开。
走到门槛处,蓉姐回头叮嘱:“司言走时切记熄灭炭火,当心走水。”
朝歌瘫坐在绣墩上,满心纷乱思绪,随意抬手应道:“放心,我每日离阁前都会收拾妥当。”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朝歌独坐在案前,静静梳理盘根错节的局势。
她取过纸笔,以各式符号代替宫中众人,一点点勾勒人物牵扯。
宝卿向太子妃递话,背后撑腰的是庆王;宁郡王是眼下最有机会争夺储位的皇孙。
照理说,庆王若想扶持储君,理应站队身为太子的赵承。
可他自贺太妃离世解禁之后,反倒扶持年幼的宁郡王赵果儿。
朝歌提笔,将代表庆王与张贵妃的符号一笔相连,眉头紧锁。
放弃占尽优势的太子,转而扶持势单力薄的幼孙,原因何在呢。
她笔尖重重落在标注皇后的符号上,停住动作。
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试着将自己代入庆王的立场推敲利弊。
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灵光骤然在脑海中炸开,所有关节瞬间通透。
她拿起那张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关系草图,随手丢进火盆,火苗转瞬吞噬纸页,化作一地黑灰。
身上尚未暖透,朝歌又拢上冰凉斗篷,望着灰烬暗自立下决断。
绝不能让胞妹宝卿深陷储位之争,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栾夫人一命。
栾溪若在福宁宫出事,他日太子顺利登基,必定迁怒宝卿,到时候宝卿再无脱身余地。
她草草写好一封密信,熄净盆中炭火,锁牢藏书阁大门,手提一盏灯笼,前往隔壁宫局寻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