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好后厨的琐事，杜宾关起办公室的门，摊开整月进销台账细细核账。

明面上，前厅客流络绎不绝，午市晚市翻台不断，账面营收数字也看着热闹，可把成本逐项摊开却见了端倪。

生鲜肉类批发价、每日损耗折损、后厨全员薪资、燃气能耗、水电杂费、餐具洗涤耗材、门店房租杂项一笔笔抵扣下来，实际净利薄得惊人。

超市里的货品标准，损耗可控，运营流程也规整。餐馆却需要全天候地劳心费神，现在还算起步阶段，桩桩件件他都得亲盯。

连轴转下来，他心底隐隐浮起一股无力感。杜宾是想把这两家店做好的，他预感仅凭过往的经验可能撑不了太久，与其遇事被动补救，不如提前补齐自己的短板。

等忙过午市，杜宾安排好餐馆事宜，提早下班去了书店，挑选几本经营管理相关的专业书带回家学。

停好摩托车进楼道，杜宾遇见出来扔垃圾的邻居。他礼貌性打了个招呼，却被对方叫住了。

“小杜啊，让你们家小孩儿不用送饭啦。”徐奶奶说，“我就一个人住，吃不了那么多哟，天天送，我都存一冰箱啦！”

杜宾一时没反应过来：“送什么饭？”

“哎呦你跟奶奶谦虚什么呀？”徐奶奶笑得眉眼弯弯，“不是你怕我无儿无女的不好好吃饭，才让你家小孩儿给我送的嘛——还是得谢谢你们呐！这大热的天儿，你们也甭折腾啦！”

杜宾愣在原地，把徐奶奶的话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徐奶奶都扔完垃圾回来了，见杜宾还搁原地傻站着，就问他：“咋啦？”

“没事。”杜宾强笑道，“我扶您上去。”

“哦哦，谢谢你。”

杜宾在家门口站了许久，那几本书的塑封膜被他捂出一层水汽。

开门进屋，季厌在卧室打游戏，杜大福站电脑屏幕上沿歪着脑袋。听见动静，季厌迅速回头看一眼：“今天这么早？”

“忙完就回了。”杜宾坐到床边，揉了揉季厌的后脑勺，指尖陷进柔软的金发丝，“你中午回来吃饭了吗？”

“当然——”季厌歪了下脑袋，“别动我，打BOSS呢。”但是躲不开，就随杜宾去了。

杜宾摸够了收回手，静静盯着季厌瞧。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映在季厌脸上忽明忽暗的，季厌偶尔“啧”一声，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想不通季厌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要骗他。

天色渐暗，杜宾打开卧室大灯，季厌被照得眯了下眼：“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杜宾讷讷报了三个菜名，强调道：“都是你爱吃的。”

“哦！”季厌很是亢奋。

杜宾备菜时心不在焉，把食指的指甲切掉一小块，幸而他用刀娴熟，只是削掉了一块指甲，没伤到甲床。

季厌听见这边油烟机停了，趿拉着拖鞋来厨房盛米饭。

两人并排坐在餐桌前，杜宾借着夹菜光明正大地观察季厌。季厌吃饭还是老样子，恨不得把饭菜放嘴里再炒一遍，咀嚼数十次，就是不往下咽。

慢归慢，饭量总归是正常。

杜宾暂且松了口气，吃完了去厨房洗碗，关水龙头的时候，他听见卫生间传出马桶冲水的声音。

杜宾手里还握着百洁布，思绪却飞到了季厌那边。

最近季厌的确添了个新毛病，变得跟鸟一样直肠子，吃完就拉。他以为季厌吃撑了，亦或者白天没有上厕所……可仔细想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杜宾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季厌在卫生间又冲了一次水，他豁然开朗——季厌每天在电话里表现得那么乖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实在太想让季厌好起来了，所以只要季厌稍微给他一点正向反馈，他就迫不及待地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他以为季厌正在康复。

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动摇了。

以季厌的性子，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所以杜宾尽量装作无事发生，焦灼地捱了一个晚上。

转天，他赶在午饭之前回了家。

他躲在徐奶奶门口二楼半的位置等。楼道里安静至极，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闹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烦躁得攥紧了头盔带子。

十二点不到，五楼的防盗门响了，随即响起拖鞋下楼梯的“啪嗒”声，几秒后，季厌出现在杜宾视线里。

季厌看见他吓得脚下一滑，拖鞋踩空了一截。人是没摔，饭盒掉地上摔开了一条缝。杜宾一眼认出那是他起大早儿做的饭菜，被原封不动装在里面。

四目相对，两人一站一蹲，午间新闻的开场音从徐奶奶家里传出来。

季厌张了张嘴，没出声。

杜宾捡起饭盒扣好，拽着季厌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