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是被冻醒的。但是他动不了,浑身上下跟泡在水里一样使不上劲儿。睁开眼,看见杜宾坐在书桌前用电脑。
窗帘拉得严实,电脑屏幕把杜宾的脸照得又黑又亮。
季厌赶紧闭上眼,往旁边翻了个身,躺到杜宾的枕头上,把脑袋放进中间那个窝里。荞麦皮是新晒的,有股好闻的清香味,他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鼠标声,想起昨晚的事了。
他好像没坚持到最后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杜宾有没有出来。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拿热毛巾给他擦身体,洗毛巾的水里加了花露水,身上热乎乎的又很凉爽。
昨晚杜宾也睡在了这张床上。
季厌越想越脸热,烦躁地翻回自己枕头上,又睡着了。
直到天光大亮季厌才醒来,他发了会儿呆,爬起来开电脑,把每个图标都点了一遍,寻找杜宾的使用痕迹。
杜宾只用了浏览器,季厌盯着长长的一排搜索记录看了许久。
【首都肿瘤医院挂号】
【胃癌早期治愈率】
【胃癌治疗费用】
【首都租房价格】
【槐县到北京的交通方式】
……
季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袋里有两道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走了,杜宾就能过回正常日子,别再给他添乱了。另一个说,他多爱你,你死了他怎么办,你真狠毒。
两道声音打得有来有回,阳光都从窗户晒了进来。季厌一拍大腿站起来,开柜门摘衣服,却没想到行李箱不见了。
他找遍全屋也没有,实在没办法了,扯了几个垃圾袋装行李。收拾完,他站在门口郑重地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跟杜大福告别。
扭开门锁,防盗门却一动不动。
他放下垃圾袋腾出两只手鼓捣门锁,发现门被反锁了。不知杜宾是怕有人来家里找茬,还是怕他离家出走。
季厌呆愣地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做何想法。杜宾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早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杜宾脾气虽好,但真犟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杜宾想锁他,他就不可能从大门出去。除非……他走去阳台推了推窗子,果然也上了锁。
门窗锁死,季厌根本没力气再折腾其他出逃办法,把几个垃圾袋扔回衣柜,躺在床上看天。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仔细地看天。
住进杜宾家之后,他经常从楼上往下眺,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总喜欢聚在院门口说话。可是话总有说完的一天,于是那群人就默契地望着天。
季厌懒得思考这样做的缘由,只觉得无趣,有这个时间不如打几把游戏。
可现在他似乎能理解了,无非是心里藏着的事无处诉说,或是借此刻逃避生活的琐碎,亦或是纯粹的打发时间。
而他也确实觉得天空越看越好看。是那种澄澈清透的浅青蓝,今天没有厚重的云层,几缕细云悬浮在半空,轻飘飘的,清爽辽阔,一眼望不到头。
能一直看就好了。季厌贪婪地想。
*
杜宾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店里被砸的地方开始翻修了,最麻烦的是地面。那伙人把水管踹裂了,污水泡了整整一个下午,地板全废了。
要是重修地面,墙根那一圈也得一起弄,不然拼接的地方不好收口。但预算就那么点,他只能先修下半截墙面,上面留着以后再说。
工人叫苦,说工期压得太紧,一天要赶三天的活儿。杜宾不跟他们磨嘴皮子,换了身利索衣服,自己也跟着上手了。
工人们休息的时候闲聊天:“杜老板这是要拼命啊。”
另一个接茬说:“可不嘛,少开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呐。”
杜宾确实急。他恨不得这两天就收拾利索,后天就带季厌上火车。病来如山倒,他怕季厌等不起。
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杜宾拎着一袋菜上楼,开门进屋,又是一片黑。他换拖鞋往里走,看见季厌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脸埋在抱枕里,刘海全翘起来了,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季厌本就嗜睡,昨天晚上还透支了体力,该需要大把的时间来补眠。
玄关的灯光给季厌蒙上一层暖黄,灯光颜色不怎么好看,却让季厌的脸蛋添了些烟火气。杜宾蹲在那儿看了好半天,不舍得碰,也没舍得叫,先去厨房洗菜做饭了。
在厨房忙活半个多小时,菜端上桌的时候,季厌还是没醒。
杜宾走到扶手边,揉了揉季厌的脑袋:“晚上再睡吧,先起来吃饭?”
季厌没动。
杜宾用了点力气:“季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