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侧面搭着一排临时休息棚。
塑料桌椅沿木质平台摆开,头顶悬挂着一串暖黄色灯泡。远处的烟花仍在接连升空,光芒越过屋台与人群,断断续续照亮海岸。
五条悟去买食物了。
临走以前,他将一杯可乐塞进白川溯手里,盯着她确实喝下两口,才转身挤进人群。
白川溯坐在长椅上,低头含着吸管。
冰块撞在塑料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乐很甜。
气泡聚在冰块边缘,迅速膨胀、破裂,像无数缩小的花火。
她想起刚才烟花下那个失控的吻。
五条悟扣在她腰后的手臂,贴着后颈的掌心,以及他压下来时那种混合着后怕与侵略性的力道,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坐在对面的歌姬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五秒。
十秒。
半分钟。
歌姬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表达方式有问题。”她的神情仍有些恍惚,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看到的画面里恢复,“结果你根本不是不会表达。”
白川溯抬起眼睛:“?”
“解释不清就直接……强吻?”歌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不出来,你居然是实干派!”
白川溯含着吸管,没有回答。
耳根却在灯光下慢慢红了。
坐在旁边的硝子弹了弹烟灰,淡淡补充:
“严格来说,五条回应她的时间更长。”
歌姬猛地转头。
“你为什么要统计这个?”
硝子面不改色。
“个人兴趣。”
歌姬一时无言以对。
没过多久,五条悟便从人群里走了回来。
他手里端着两盒黄油土豆。
纸碗中的土豆刚刚烤熟,被从中间切开。金黄色的黄油落在裂口里,很快融化,沿着松软的边缘缓慢流下。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脸色却很差。
白川溯抬起头。
五条悟也正看着她。
确认她还好好坐在那里,手中的可乐已经喝掉将近一半,他紧绷的下颌才稍微松了一些。
他没有忘记海岸上的那个吻。
她扣着他的后颈,手臂一直在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那不像单纯的冲动,更像是从噩梦中醒来后,终于抓住了什么。
可她醒来后什么也没有解释,五条悟也一直没有问。
他拉开白川溯身边的椅子,却没有坐下。
她昨晚一直等到天亮,睡醒以后便被拉来换浴衣、参加祭典,中间没有吃过东西。
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五条悟垂下眼睛。
纸碗里的黄油还在缓慢融化。他握着木叉的手却越收越紧,指节泛出浅白。
十年前,白川溯也是这样。
他们正在闹别扭,她却若无其事地跑来和他打街机。刚赢下一局,便在所有人的欢呼声里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苍白的脸。
冰凉的皮肤。
当年那些被消毒水气味覆盖的画面,与刚才倒在海岸上的人毫无道理地重叠在一起。
他记得那份恐惧从何而来。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北宫算子倒下的瞬间,会让十年前的白川溯如此清晰地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叉起一块土豆,递到她面前。
“吃。”
语气很重,手却很稳。
白川溯没有争辩,低头咬住土豆。
温热的食物落进空荡太久的胃里。
五条悟盯着她咽下去,眼中的冷意仍未消散,却也说不出一句真正严厉的话。
她抬起眼睛。
五条悟的视线已经落在她的左腕。
暗红色手绳贴着白皙的腕骨,中央那颗近乎透明的白色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刚才她失去意识时,深藏在珠子内部的咒纹曾短暂亮起。
五条悟俯下身,指尖停在红绳上方。
“红绳有点瑕疵。”他的语气自然,“先取下来,我检查一下。”
手指刚刚碰到绳结,歌姬便开口:
“硝子已经检查过了,她只是低血糖。”
五条悟的指尖微顿。
“我也只是检查。”
歌姬冷冷看着他。
“只是出现一点无关意外,你就要改变决定?”
白川溯拿着木叉,没有动。
决定。
她抬眼看向歌姬。
歌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神情僵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视线。
五条悟终于回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撞。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紧绷。
白川溯又看了一眼腕间的红绳。
“北宫。”歌姬忽然转向她,“你知道他昨晚为什么没回去吗?”
五条悟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危险地眯起眼睛。
“歌姬。”
歌姬无视了他的警告。
“他昨晚一直在编这根红绳,才没有回去。”
白川溯抬起头。
五条悟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
“歌姬,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你今天尤其令人火大。”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白川溯看看歌姬,又看向五条悟。
她不知道红绳的真正作用,却已经足够确认,他们争论的并不只是咒具有没有瑕疵。
它不是普通的保护咒具。
五条悟想把它取下来,歌姬却明显反对。
这根红绳还有另一个尚未告诉她的用途。
而且在今晚以前,他们便已经对此作出过某种决定。
白川溯放下木叉,用右手按住红绳。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去?”
五条悟看向她。
“而且,”她说,“它很漂亮,我很喜欢。”
她的右手仍覆在红绳上,像是在保护一件刚刚收到的珍贵礼物。
五条悟沉默地看着她。
昨夜,他独自坐在结界控制室里,一点点将无间缚原本粗糙的咒索拆开,重新编成普通结缘绳的模样。
绳结不够平整,他拆开重编。
那时反复出现在脑海里的,正是她戴着它的样子。
五条悟最终收回了手。
硝子将烟按灭,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包糖,塞进白川溯的浴衣袖袋。
“别让自己空腹超过六小时。手抖、心慌、头晕或者耳鸣,先吃糖,再考虑别的问题。”
白川溯点头,“记住了。”
硝子说完,瞥了五条悟一眼。
她太熟悉他现在的状态。
越生气,表面越安静。
越想发火,越不敢说一句重话。
十年前,他还会靠在医务室门口大声抱怨,把“这个白痴怎么又不吃饭”嚷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现在却已经学会把所有失控压进沉默里。
硝子收回视线。
“北宫。”
“嗯?”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某些人的精神健康,要记得吃饭。”
五条悟终于开口:
“硝子。”
“怎么,我说错了?”
“你今天也很多话。”
硝子没有理他。
歌姬看看白川溯,又看了看始终不肯坐下的五条悟。
“一个解释不清就直接强吻,一个什么都想知道还要装作不在意。”
她拿起手提袋。
“你们两个能凑到一起,也算没有祸害别人。”
五条悟扬起眉梢。
“是在夸我们天生一对?”
“对,天生一对的奇葩。”
歌姬翻个白眼,说话间已经拉着硝子站起身。
两人的身影很快汇入祭典的人群。
休息棚里忽然安静下来。
五条悟依旧站着。
白川溯抬起眼睛。
“你不吃吗?”
“不饿。”
“你买了两份。”
“都是给你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就慢慢吃。”
五条悟说完便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海。
他背对着白川溯站在棚边。烟花的光一阵阵越过海面,映亮他挺直的肩背,又迅速熄灭。
白川溯吃了一块土豆。
黄油很香。
身边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头。
她放下木叉,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陪我一起吃。”
五条悟没有动。
那截衣袖从她指间轻轻滑过,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白川溯看了他几秒,站起身。
木椅在平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五条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下一刻,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白川溯将额头抵在他背上。
动作并不熟练,手臂却没有松开。
夜风吹动两人的浴衣衣摆。
远处烟花绽放,沉闷的声响穿过五条悟的胸腔,落进她贴着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