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他问。
声音仍然冷淡。
“哄你。”
五条悟沉默了。
白川溯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依旧紧绷,于是将手臂又收紧一些。
“对不起。”她说。“不该让你担心。”
五条悟的呼吸停了一瞬。
远处的花火盛放到极致,大片光芒从苍蓝色的眼底掠过。
他闭了闭眼,终于抬起手,覆住她冰凉的手指。
“撒娇也没用。”
“我没有撒娇。”
“那就松手。”
白川溯抱得更紧。
五条悟低头笑了一声。
那层勉强维持的冷意,终于从声音里碎开了。
他转过身,将她从自己背后拉出来,手掌贴上她仍然苍白的脸颊。
指腹停留片刻。
确认温度正在恢复以后,他才拉开椅子坐下。
“只陪你吃一口。”
白川溯叉起一块土豆递给他。
五条悟看了她片刻,低头咬走。
灯笼的暖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两个人靠得很近。
“好吃吗?”她问。
“黄油放少了。”
“所以不好吃?”
五条悟慢慢咽下去。
“看是谁喂的。” 语气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轻浮。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白川溯的指尖逐渐恢复温度,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
纸碗里的土豆已经吃掉大半。
白川溯用木叉拨开最下面的一块,动作忽然停住。
五条悟侧眼看她。
她刚刚被他哄回来一点的情绪,似乎又随着那块焦黑的土豆沉了下去。
那块土豆大概在烤盘边缘放得太久,一半仍是柔软的金黄色,另一半却已经焦黑,表皮卷曲起来,沾着凝固的黄油。
五条悟看了一眼。
“焦了,扔掉。”
白川溯没有动。
“只有一半焦了。”
“另一半也会有焦味。”
“把焦掉的地方切掉就好。”
“为什么非要吃这一块?”
她低头看着它。
“因为剩下的一半还是好的。”
木叉从中间切下去。
焦黑的表皮发出细微的脆响,里面却仍然柔软。热气从断面缓慢升起来,黄油早已渗进深处,与那股淡淡的焦味混在一起。
已经分不开了。
白川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在居酒屋打工的时候,乙骨同学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有个人无法接受重要之人的死亡。” 她的声音很轻。
“那一刻,他没有想过后果,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他只是太想让那个人留下来。”
五条悟没有说话。
白川溯看着那块一半焦黑的土豆。
“后来愿望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实现了。于是他一直认为,如果当初没有那么想留住她,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远处的烟花升上夜空。
白川溯抬起眼睛。
“可人在以为自己就要失去谁的时候,本来就可能做出连自己也没想过的事。”
白川溯很快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纸碗。
“即使后来发生的事与愿望不同,也不能因此认为,最开始想留下那个人就是错的。”
她握着木叉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许愿的人犯了错。”
五条悟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垂下的眼睫,缓慢移到她的嘴唇上。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理解了这段突如其来的话。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白川溯微微一怔。
“什么?”
“刚才亲我的事。” 她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五条悟向后靠上椅背,一副已经将前因后果全部想明白的模样。
“以为要失去我,情急之下做了连自己都没想过的事。”
他将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事后冷静下来,又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白川溯张了张嘴。
“我不是——”
“放心。”
五条悟抬起一只手,十分宽容地打断她。
“受害人决定不追究责任。”
“……”
“而且,”他慢悠悠地补充,“对作案过程总体满意。”
白川溯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啊,逻辑非常完整。”
“我说的是乙骨同学。”
“嗯,借忧太和里香的故事,委婉分析自己的冲动行为。”
五条悟点点头,“很有你的风格。”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白川溯停住。
她不能告诉他是哪样。
五条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便伸手拿起屋台附赠的炼乳。
“既然解释不清,就先处理比较简单的问题。”
塑料盖被“啪”地掀开。
白川溯看向他。
“什么简单的问题?”
“抢救它。”
五条悟将炼乳倒过来,对准那块半焦的土豆挤了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白川溯终于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够了。”
“哪里够?”
“已经看不见土豆了。”
“看不见焦掉的部分,不就等于没有焦?”
白川溯:“……”
五条悟又用力挤了一下。
浓稠的炼乳歪歪扭扭地铺满土豆,顺着焦黑的边缘缓慢流进纸碗里。
白川溯看着那团已经无法辨认原貌的东西。
“这是土豆。”
“土豆和炼乳又没有生殖隔离。”
“不要乱用概念。”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好吃?” 五条悟放下炼乳,用木叉将土豆从中间分开。他把金黄柔软的那一半推到白川溯面前,自己叉起焦黑的部分。
白川溯伸手去拦。
五条悟轻轻一抬手,从她指下抽走木叉,低头将那半块焦黑的土豆咬进嘴里。
炼乳的甜腻、黄油的香气与焦苦同时散开。
他的咀嚼明显停顿了一瞬。
白川溯观察着他的表情。
“好吃吗?”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焦糖风味。”
“焦糖不是这样做的。”
“差不多。”
五条悟说着,又叉起剩下的一块焦黑土豆。
白川溯抢过纸碗。
“不要吃了。”
“为什么?”
“很难吃。”
“刚才不是还舍不得扔?”
“现在舍得了。”
五条悟扬起眉梢。
“这么善变?”
“因为已经确认不能吃了。”
“谁确认的?”
“你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
“吃到第一口时,你的眉头皱了一下。”
五条悟沉默片刻。
“那是被炼乳的美味震撼了。”
白川溯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真实地落进夏夜的烟花声里。
五条悟叉着那块焦黑的土豆,动作停了下来。
他侧过脸看她。
“终于笑了。”
白川溯唇边的弧度微微一顿。
她从他手里拿走木叉,把焦黑的部分拨到纸碗边缘,又叉起那块完好的土豆递给他。
黄油在切开的土豆上缓慢融化,沿着松软的缝隙渗进去。
“吃这个。”
五条悟低下头,直接从她的木叉上咬走了土豆。
“确实比焦糖风味好一点。”
白川溯点点头,将剩下的可乐喝完。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邻桌的玻璃杯碰在一起,服务生端着托盘从狭窄的过道穿过,远处有人因为喝多了而大声发笑。
【不是许愿的人犯了错。】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明确的主语,却让五条悟的心沉了下来。
远处的烟花又一次升上夜空。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