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燃能从最初的几条消息中拼凑出钟奕一天的经历,随后几条是带着撒娇意味的期待回复,渐渐变成了疑惑,最后是担忧。
她再次对他觉得愧疚,这愧疚和心力交瘁混杂在一起,竟生出些真正意义上的心痛。
然后又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燃燃,开下门。
隋燃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关上卧室的门后就一路小跑。
她打开家门,拎着一只行李箱的钟奕一脸担忧地站在她家门口,她定定看他一眼,然后猛地扑进了他怀里。
行李箱应声坠地,钟奕回抱住她,不住地轻抚她的后背,“没事的,燃燃,会没事的。”
初秋已有些寒意,隋燃闻到钟奕身上沁着的凉风的味道,沉默足足一天后忽然有了许多话想要尽数倾泻。
她哽咽着说,“我是个糟糕的妈妈,欣欣长大以后一定会恨我的。”
“不会的,”钟奕摸她垂在身后的长发,“你做得很好,你知道她有多爱你。”
“我做得一点也不好,我给欣欣选了这样一个生父。因为他,欣欣的未来受阻,现在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了,”隋燃紧紧攥住钟奕的衣袖,眼中含泪,“你知道吗,我们家上数三代从没有人得过癌症。有一大堆癌症患者的是他家,我才想明白,她这么小就生病,是因为那个王八蛋的家族遗传。”
“我真恨他!我真恨他……但我最该恨的是自己才是,我瞎了眼,毁的却是我女儿的一辈子。”
她咬牙切齿,又潸然泪下。
“会好的,都会好的,”钟奕也眼眶发酸,他很快发觉只穿着单薄睡衣的隋燃渐渐发起抖来,“燃燃,我们进屋吧。进屋再说,好吗?”
钟奕牵住隋燃的手,重新打开虚掩的门,险些行李箱也忘了拿。
他一进来便在玄关处看见了静静站在那里的隋女士,一怔之下刚要同她问好,隋女士却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但进屋之后隋燃却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隋燃似乎陡然间变得平静了,在钟奕把沙发上的毛毯拿起来仔仔细细地裹到她身上后,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说,“对不起。”
钟奕觉得诧异,“燃燃?”
“我没有回你的消息,害你担心了,”隋燃回忆起这几天只觉得恍惚,“我没怎么看手机,但不是没看……我觉得我可能看到了,就是什么都看不进去,好像脑袋里被塞进去一团雾,有一瞬间我连字都不认识了。”
“我明白的,而且没回消息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确认你还好。”
“但你在做很重要的事吧,我是不是影响你了?”隋燃有些急切,“今晚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她说话时一直抓着钟奕的手,钟奕能清晰地感到她的手那冰冷的温度,即便进了温暖的室内仍是如此。
隋燃是明媚的,她爱说爱笑,时刻充满活力,有满心的正义感,也有溢出的柔情。
这时她却像被雨淋湿皮毛的小动物,即使身体已经不再发抖,钟奕仍能窥见她瑟瑟发抖的心。
钟奕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她的,他看她的眼睛,“我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燃燃,我回来是为了帮你的忙,我希望能帮你的忙,也想要和你一起照顾欣欣。而且你没从做错过任何事,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们之间不应该出现‘对不起’,也不应该出现任何补偿。”
隋燃怔怔地听着,怔怔地瞧他。
钟奕在灯光下看见隋燃脸上的泪痕,想要为她擦去眼泪,又不愿放开她刚有些暖意的手,于是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用外套牢牢遮盖。
钟奕捧住隋燃的脸,用手温柔拭去她的泪水。
蓬勃的心跳由钟奕的胸膛传到隋燃的手心,她被烫到似的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小指,然后渐渐地真的感到一丝温暖。
隋燃声音微哑,“我想去洗把脸。”
钟奕就慢慢放开她,“去吧。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隋燃点了点头。
她在水龙头下掬一把温水,也在镜子前第一次瞧清自己此刻的模样,她不能不为此愣神。
隋燃嫌整日化妆麻烦,但不代表她不爱将自己料理得干净整洁,此刻她与这词大相径庭。
睡衣已经皱皱巴巴,衣袖上不知在哪儿蹭上一道黑灰,她毫无察觉。
而她总是悄悄引以为傲的容貌也是一片惨烈,肿着的眼睛、红透的鼻头、一夜之间平地起高楼多出的数个痘痘、脸上显而易见的苍白憔悴,以及凌乱的头发。
她对自己不忍直视,同时也窥见了镜中钟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