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奕是在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上赶来的，他整理过头发，西装革履，领带都打得板板正正，一番折腾加上满眼担忧仍掩饰不住他出众的容貌和才能。

隋燃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她是个并不聪明的、憔悴的、比他年长的、家庭普通的、有个四岁孩子的女人。

钟奕仪表堂堂、年少有为。

固然她的外在形象沦落至此是因突发事件，等隋欣痊愈后她有了心力随时可以恢复原样，但这种憔悴恰恰揭开了那层看着“登对”的画皮。

只是看着而已。

隋燃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老天看她实在没有自知之明，竟想试图霸占他，所以降下了如此惨重的惩罚要她清醒？

她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水哗哗的流，钟奕觉得心头慌乱，喊她，“燃燃？”

第一声隋燃甚至没有听到，他又喊了一声，她才猛然惊醒。

隋燃关上了水龙头，匆匆用手中所剩无几的水抹了一把脸，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你困不困？我去给你铺沙发吧。”

但她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抚平了钟奕西装外套肩头的细小褶皱——那是她在他怀里时枕出来的。

隋燃这夜睡得比前一夜安稳些，但仍然醒得比平时早。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当中对钟奕的到来感到意外的只有隋欣，她的惊喜也显而易见。

隋欣拉着钟奕叽叽喳喳地说话，隋燃温柔地笑着看他们，但到了隋欣万分期待的早饭时间时，隋燃却不得不对她宣布一个残忍的消息了。

其实不止一个，是接踵而至的残忍消息。

隋欣的手术约在后天进行，她要开始禁食禁水，然后独自进入手术室，脖子上被切开一道口子进行切除部分甲状腺的手术。

隋燃在对隋欣说禁食禁水这部分时情绪尚且稳定，但在说到手术部分时声音渐渐开始颤抖。

钟奕不动声色地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对隋欣解释，“医生阿姨和叔叔会用麻醉的，你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和睡了一觉一样，醒来以后我们就都在你身边了。说不定你还会做梦……欣欣想梦到些什么？”

隋欣还真的认真想了，“我想梦到游乐场，我还想妈妈和钟叔叔带我去玩。”

“好啊。”隋燃勉强笑笑，“等你离开医院之后我一定带你去。”

这一整天，全家人都没能吃进去什么东西，但除了被迫忍受的隋欣以外，隋燃是唯一一个什么也没吃的人。

钟奕注意到了，他劝隋燃多少吃上一些，隋燃却说，“我真的吃不进去。而且这样也好，这样我就知道欣欣现在是什么感觉了。”

手术那天还是到了。

家人已经有诸多铺垫，隋欣还是越来越紧张，一直在喃喃自语，“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她抬头一见隋燃的苍白脸色，还特意对隋燃强调，“妈妈，我真的不害怕，就是睡一觉而已，你不要担心我。”

然后隋欣被推进手术室，那扇门将她和所有亲近的人隔开。

手术中的字样亮起，隋燃腿一软，被钟奕搀住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钟奕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隋燃盯着手术室的门看，许久后说道，“如果生病的是我就好了。”

“你这么说是在剜我的心，欣欣是你的女儿，你难道就不是我的女儿了吗？你们谁都不要再生病，”坐在她另一侧的隋女士说，“不要想那么多了，早查出来早治疗了其实是好事，欣欣不会有事的。”

隋女士的语气同作风看似强硬，说完话后起身时的背影却十分蹒跚，钟奕立刻问她，“阿姨，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让我来做吧。”

隋女士摆了摆手，“不用，你看好燃燃就行。”而她同样也拒绝了丈夫的跟随。

隋女士去了一阵，回来时带来了一碗熬得十分粘稠的粥，她把碗递到隋燃手里，“喝点。我借医院楼下饭店的锅熬的。”

隋燃只是摇头。

想出应对之法的是钟奕，他轻声说，“喝点粥吧，如果没力气一会儿还怎么照顾欣欣？”

隋燃勉强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再喝不进去更多，钟奕没有再劝她，默默把她喝剩下的粥喝完了。

似乎过了有一世纪那么漫长，隋欣被推了出来。

她小小的身体被被子盖住，隋燃一眼看见她脖子上的伤口，看见伤口上那根蜿蜒的、连接着瓶子的、隐入被中的引流管。

钟奕已经准备伸手去扶隋燃，隋燃却表现得比之前平静得多了。

她的眼睛仍然红肿，但认真听医护人员关于隋欣后续护理工作的嘱咐，仔细监督被挂起来的吊瓶的流速和引流管的情况，并且伸手捂热靠近隋欣小手那端的冰冷的细管。

除此之外，就是守在隋欣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