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斯京问出那句话时,鸣星有无数的话想说,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想过自己是观音,没想过自己是龙骑。
飞行,在整个龙羿乃至星海联邦,终点就是成为龙骑士。而黑蔷薇是最强飞行机师,是十年内唯一龙骑士。这目标过于宏大,过于遥远,就像新纪元星和龙羿对于末星的她来说,更像一个传说。
就像古地球的神话一样。
她感兴趣,探索,编那些人物的晶体小人,但她没指望自己有一天真的能碰到神话中的人。
“成为”观音,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极限了。
半晌,鸣星低声道:“……我的目标,不是黑蔷薇。”
她早知道黑蔷薇与她天堑般的距离了。
从她和妈妈看着机甲制造的高额费用,窘迫地离开,用身上剩余的钱买了两张回家的船票时。从她在妈妈日夜制造机械手的机器嗡鸣声中,反复翻着那本染血的小册子时。从她查到黑蔷薇所在的龙羿军校,已经好多年没从末星招收一名学生时。
她就已经断绝那个念想了。
“那么,你的目标是什么?”
鸣星不知如何回答,以至于本能地笑了笑。
只是飞吗?她已经在路上了,早晚会飞起来的。她的梦想如此清晰,可此时却为何如此迷茫,以至于连选择都做不了?
她问:“你的又是什么?”
“改变联邦核心。”
云斯京答得很快,鸣星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改变……什么玩意?怎么改变?”
她以为云斯京的目标会是成为第一,成为龙骑或者达到七段之类的。
“现在体制的漏洞太多,派别斗争严重影响执行。等我进入核心,会一一改善。”
“……哈。”鸣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目标听着太离谱,但仔细想想,或许以云斯京的身份来说,还算合理?“你应该会实现……”
云斯京打断她,“我一定会实现。”
云斯京说什么都异常坚定,好像从没想过失败的可能性。鸣星转过头看他,那三个整日整夜戳痛她的字忽然冲进脑海,她脱口而出。
“然后呢?”鸣星顿了顿,“改变了,之后呢?”
“没有然后。到了那步我自然知道下一步的目标。”
鸣星若有所思,“那我,我要开飞行机。先飞起来,不想以后的……”
“你要成为龙骑士。”
“……”
“你能用踩星飞成这样,你不成为龙骑,我……”云斯京声音滞涩了一瞬,“……会觉得遗憾。”
“我也会遗憾,但我早就接受了。之前有个朋友跟我说,这世界就是游戏,不想玩就不玩,玩不到什么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游戏嘛,本质都差不多,只要玩得开心就好……”
“你现在开心吗?”
“……”
“按照你朋友的观点,不开心说明玩的不对。”云斯京说道:“重新玩。”
“怎么重新玩?”
“找个目标,找到乐趣,开始投入。”
“……我目标太多啦。我当然想成为龙骑士,但我也想做别的,而且别的好像更好实现。成为龙骑,要成为前三名,要和龙羿里的所有人比,想想都觉得累,不是吗?”
“你没在玩游戏。你把它看做游戏,但你不敢玩。”云斯京转过来,直视她的双眼:“你在害怕什么?”
鸣星沉默了。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关节抽搐的声音又开始响起,吵得心乱。
“你真的想成为龙骑吗?”
“……想。”
“有多想?”
“很想。”
“很想是多想?”
“很想就是……”
“是如果明年会死,这一年无论如何都要达到的那种想吗?”
“……”
“是你死之前想到今天,会后悔没有决定的那种想吗。”
“是。”
“那就去做。”
“……如果。如果,我做不到,现在的努力,算什么?”
“想这个干什么?”
“总是有那种可能。如果我在意的话……我没法不想这种可能。”
“我不知道什么可能。我只知道,你只要想就能做到。每一次都是这样,下一次,也一样。”云斯京抬腿一踩,踩星滑到她身边,“拿去吧,前半程用。我会去看比赛的。”
鸣星没动,被踩星轻轻撞到腿骨上。天更黑了,远处的灯逐渐灭掉,风带了夜海的凌厉,冷到骨子里。
她盯着手上烟看,看烟燃到只剩个尖,听得云斯京问:
“你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鸣星打了个哆嗦,忽地把烟塞进嘴里,吸了最后一口,又再次猛咳起来。她在一点余烟之中慢慢直起腰身,轻声道:“后来,她死了。”
云斯京也沉默了会,两手插进口袋里,淡淡地说:“生命短暂,想做什么就尽力去做吧。”
他没有告别,向楼梯走去。踩星借给了她,他只能步行到废都外了,那会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他没要她陪。
“云斯京,”鸣星叫住他,“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事。”他这么说,隔了半晌,又觉得该解释一下似的,云淡风轻地补充了句,“我的终极目标是,到我死时,对我的一生不会有任何后悔。”
云斯京没有回头,幽灵一般走远了,声音散在夜风之中,好像从来都没来过。天台寂静得可怕,风阵阵卷过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人在哀怨地轻轻诉说。
鸣星在天台角落蹲了许久,站起身来,拿起台子上那枚打火机。
……
“六姐,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墨镜男给小六包扎着手臂的伤口,担忧地问。
小六对废都熟悉到了闭着眼都能飞的程度,但也不知是太急躁还是走神,刚才竟擦到了一道锋利的铁皮,划出一道血淋淋的长口子。
这伤口划得极深,血流了一地,小六一声没哼,淡然地原地坐下,右手被抬着缠纱布,左手从烟盒里熟练地夹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而再在口袋里一摸,没掏到打火机。小六想起她走那时顺手放在台子上了,啧了一声,抬眼问道:“你们谁带火了?”
好几个人凑过来点火,却见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抢先从她身后伸来,对着烟头啪地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