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锋关的帅府设在瓮城内侧一角,拐过两道巷口,便是北城楼。
不算大,大体上是分前后两进。前头是议事厅和属官的值房,后头是守将魏崇的居处。
魏崇和衣而卧,靴子搁在榻边,佩刀就在手边。枕下压着的那块薄玉,从来就没换过地方。
那是宁锋关大阵的符契,但凡大阵受到半点扰动,玉面都会有变化,足以让他立时惊起。
只可惜,它已经许久没有派上过用场了。
北戎的那些崽子,一直在关外反复撩骚,隔三差五地就摸上来一爪子,打也打不听。尤其是近半年来,来得越发频繁了。
宁锋关的众将士,一路从最初时的紧绷,到了后来的从容,又到了如今的……嗯……波澜不惊。
半夜听见号角,也只是翻身嘟囔一句“又来了”,而后便闭着眼睛去摸靴,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坦白说,实在是疲了。
可兵士能疲,魏崇身为统帅,却是疲不得。
他已经很久都不曾睡个囫囵整觉了,每一入夜,睡不到一个时辰就得睁回眼。若非修为深、底子厚,早熬垮了。
梦中一道红绸拂在脸上,绸后美人身形绰约,柔柔浅笑。他刚想上去一亲芳泽,一张美人脸,倏地就长满了毛,变成了一个毛脸狼头。
魏崇一个激灵,又一次夜半惊醒。
我……
“我屮啊——”
他眨了眨眼,低声喝骂一声不做人的混蛋北戎狼崽子。
魏崇狠狠喘了两口气,而后偏头瞥了眼窗棂外,见天色将亮未亮,便打算再闭会儿眼。
此时离晨练还有一阵,尚且能再眯上一眯。
结果,他这眼皮才刚一搭上,眉心倏地一跳,便陡然再次睁开了。
而与此同时——
“将军——将军——!”
院门外,传讯官大吼着飞奔进了帅府。那军靴甩得“踢踏——”响,半点没放轻,半点没掩饰,一路就向着魏崇的卧房奔来。
魏崇猛地坐起身,足尖一勾踩了靴,捉上刀就往门外走。
门一开,奔来太急的传讯官来不及收住脚,一头就撞了上来,迎面扑了个满怀。
传讯官此时也顾不上合礼不合礼了,都来不及重新站稳脚跟,抓着自家将军的衣襟就大吼了一声,“将军!北戎狼骑动了!”
魏崇此时自然更不会计较失礼不失礼的,反手将人拎起来,提溜到一旁,就快步向着北城楼走去,边走边连声问:
“确定?哪边?到哪了?”
“确定确定,斥候刚来报,能确定,北面三路!”
传讯官一路小跑地跟在魏崇身侧,边跑边跑边回。
二人刚出了帅府院门,就听身后蓦地又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是亲卫也追了出来。
“甲——!甲——!”
亲卫捧着魏崇卸在架上的外甲,一路追出了帅府,边追边喊:
“将军——甲——!披甲——!”
魏崇头也没回,只伸手拎过那团铁片,往肩上一搭,边走边套。
一套动作,已经熟练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待他几步登上北城楼的时候,副将陈汲已经到了,正扶着垛口,远远望着北边,眉头拧成了结。
魏崇快步走到他身侧,也望了过去:“到哪了?”
“斥候最新来报,不足百里。”
“奔箭营?”
“就位了。”
“烽火?”
“燃了。”
“长安?”
“报了。”
魏崇微微颔首。
与陈副将这极简短的一问一答间,他已运力于目,极目远眺。
他眸底金芒一闪,果见远方的灰白天幕下,三道暗影正缓缓合拢,朝着宁锋关急速压来,掀起漫天烟尘,贴着荒原翻滚。
越滚越高,越滚越厚。
魏崇远远瞧着,眉心不自觉地蹙了又蹙。
奔箭营配置的弩箭射程最远、力道最沉,是戍北大军、是宁锋关守军的首道防线。按理说,足以在北戎狼骑进入射程后,排开一波强杀伤,大大削弱其冲锋的势头。
可魏崇不知为何,心中仍是惴惴难安。
北戎蠢蠢欲动已多时,却一直只是疲敌骚扰,从不见真章,今日怎的突然就有了动作?
三道合流,推进不停,而且这速度……可够快的……
想着,魏崇心头又是重重一跳。
“快!速启防阵,大阵!”
“喏!”
一旁属官当即应声领命,不敢耽误一息,也没多问上半句,转身就奔去传令了。
陈汲却是侧头望来,眉头一拧:“大阵?”
宁锋关的防守大阵,开启一次的阵材消耗,就实在庞大,更遑论汲取的地脉元气了。
魏崇凝望北面天际没动,只一颔首,而后又是长长一叹——
“心中不安呐。”
北戎狼骑突然来袭,一时难辨动作真伪,也不似寻常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