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女几山西面，辰时一刻。

叶银啸蹲在溪边往包袱里塞绿豆糕时被抓了个正着，吓得还未拆封的糕点飞了出去，他赶忙乱七八糟地伸手去捞，不但白忙活一场，还溅了满脸的水花。

“让你带裁罪和渡厄，不是带点心匣子，我们用不了多久就回来。”

他悻悻地转过脸来，谄媚地转移话题：“昭哥这套衣服也很好看。”

叶阖昭看着兔子一样弹起来的叶银啸乐从中来，面上的冷漠却丝毫未减，他放下药箱在那块青石上坐下：“你快去取剑，我在这里等你。”

山里的阳光斑驳地洒落，给深青色的衣衫描了道金边，那绣着狻猊的广袖被山风吹得鼓起，在金色的暖阳下栩栩如生，仿佛真在游动一般。

叶银啸有些晃神，他朝前一扑，换做兽形在石间跳跃，两三下离开了阖昭的视野，跑回西面去取自己的两柄剑。

貔貅的那对翅膀像极了摆设，叶阖昭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箱子上刻着的暗纹。

袖子上的狻猊游动起来，从手腕处向上，将脑袋搁置肩头，慵懒地晒着太阳，自己却远不能像它那么清闲。

从前只分四海八荒，是各方势力勾心斗角，杀出来的九州。一种古神看不下生灵涂炭才制定了规则，编写了“天道”，至此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冥冥之中有了“天定”。又选拔功德圆满的修士飞升上界为神，组建了天庭，代行天道谕指，维护三界安宁。

之后祂们便一个接一个地陷入沉睡，任由一草一木在这完美的框架下野蛮生长。

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古神沉睡之后，便只有天庭能够直接与“天道”相接，而传输谕旨一块又只有巡天殿负责，因而“最终解释权”完全落在了那一小部分神官手里。

以此次律令为例，命天禄下凡裁决罪恶，诛杀梼杌，还人间一个太平。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为了人间，将这件事宣传的沸沸扬扬，好似十分重视，却选了一只马上要渡劫的，一直在财神殿就职，才二百岁出头的家伙。

当初金乌带上去的两只貔貅，一只天禄，一只辟邪，后者相较于前者更加理性，也杀伐果断，早已渡劫成功，在武神殿就职多年，怎么说都是更好地选择。

叶阖昭眸光一凛，忽然暗淡下去。

当初天庭的叛乱平息之后，他是第一批受命下凡除邪的神兽之一，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水深火热，不过是要伐除异党，保证自己的利益。天禄是天道钦定的神兽不假，但要他干的从来不是杀梼杌的活。

山风掠过溪水，裹挟着凉意扑到他脸上，却更加让人烦躁。似是察觉到了情绪的什么异样，狻猊便咬住他的袖缘拽了拽，叶阖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股燥热才被强压下去，一切又如寻常。

他袖中的符咒亮起又熄灭，远处叶银啸被绊了一跤的惨叫赫然响起，紧接着是几声树枝折断的脆响，貔貅骨碌碌地滚下山来，咣一声撞到一旁的树上。

雪白色的庞然大物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落叶，叼着两把剑在叶阖昭面前坐下，嬉皮笑脸地幻作人形，乐呵着道：“准备好了！”

算了算了，叶阖昭又叹了一口气，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站起身来，领着他往山下走。

“昭哥当年第一次行医紧张吗？”

“第一次行医是为杀人，左手拿毒右手持剑，不紧张。”

“第一次救人呢？”

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意避开话题道：“不记得，太久了。”

这个时辰的小镇比日暮时分拥挤得多，街边蒸糕的甜味混着商贩的吆喝声徐徐升起，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这么多凡人挤在一处，有个举着糖葫芦的小童撞到旁边的叔叔身上，摔了个屁股蹲也不哭，爬起来拍拍手又回到他娘身边闹着要买吃的去了。

往日时间有限，除非有祭祀驱邪的活要干昭哥都不许他下山，叶银啸偷偷摸摸跑来镇上只为那口桂花糕，来不及去详细瞧那凡人的生活，因而处处新奇哪哪儿都想描摹下来记进脑子里，一颗心砰砰直跳，高兴得要跳起来。

“杀梼杌的事不急，你且安心在中土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