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阖昭没由来地开启了这样一个话题。叶银啸只觉得奇怪，但兄长那么多年以来的决策还从没错过，也不许旁人多问，他便点点头欣然领命，又两眼放光地指了指那红绸戏台，几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在上头咿咿呀呀地唱着，那调子百转千回，听的人骨头都酥了。

吴越之地处处是软言侬语的柔情，和夜郎之地的傩戏大相径庭。

叶银啸有些神往地看着台上的伶人，那水袖忽而变作漫天飞雪，忽而化作流水，只见那美人一个翻身，一朵绢花便随着他的动作凌空飞起不偏不倚地落下，被一个男人跳起来接住，人群登时哄笑起来：“哥，我下山后能在这里打工不？”

“方相式的舞不适合在这里跳。”

没直接拒绝那就是有机会。叶银啸没皮没脸地跟上前去：“那我就学个新技能，吹曲什么的，不行就打杂，在家里干在这里干都一样！”

又走出约五十步，二人才在一家豆腐店前停下。叶银啸猛地想起昨日看见的那张布告，难道就是这家有人坠井身亡了么？

破旧的蓝布招牌在风中乱晃，案板无人收拾，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铺子里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貔貅鼻子尖，还没进门叶银啸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门帘一掀，浓重的腥味便扑面而来，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妇正趴在地上，往桶里呕着黑血。

屋内昏暗狭小，床上躺着的男人应是她儿子，也是面如死灰地吊着一口气，嘴角黑黢黢的两块，正不断地呻吟着。

叶银啸瞳孔骤缩，他曾听闻山精野怪的嘶鸣，却未曾想人类肺腑间也能发出这等恐怖的声响。

“咳……叶师傅，您来了……”老妇没说出一个字就要咳嗽几声，叶阖昭赶忙止住她的话头，把人抱到椅子上坐稳。

“失礼。”叶阖昭又朝他招招手，“过来。”

叶银啸才回过神来，赶忙走上前去搭上老妇脉门，让兄长能去探望另一位的情况。

那双手形同枯槁，叶银啸搭上去的时候忽然僵住，老妇脉象极弱极虚，像是从他指下滑过一般，除此之外还有异物流过的感觉，但并不是蛊，而是某种他有些熟悉的邪气，与萧铭御伤口上的十分相似。

背上的裁罪发出细微的嗡鸣，与它相处不久，叶银啸不知道这是什么征兆。妇人脖颈处忽然浮现出黑色的细纹，一深一浅地跳动着，像是要突破那层干瘪的皮肤。

“用针，稳住她的心脉。”

叶阖昭镇定自若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才把叶银啸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急忙从腰间取出针囊，抽出两根三寸长的银针扎入内关、神门，又拨开衣物，在其他几个穴位下针。

稳住情况后他才去点随身携带的安神香，青烟断续弥散——这屋内能量场域极不稳定。像是为了验证这一猜想，老妇忽然弓起身子，吐出一口黑血来。叶银啸背上的裁罪发出刺耳的鸣响，剑鞘剧烈颤动，几乎要自行出鞘。

他没来得及去处理剑的问题，只是将老妇按回位置，凌空画符，在她眉心迅速结印。一股阴寒之气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上来，体内真气自动反击，于是一正一邪两股能量便在他体内对抗，撞得他身子发麻。

最后那股邪气不出意料地败下阵来，满脸苦相的老妇忽然睁开眼，大团的黑气从她嘴里涌出，如雾霭般在空气中扭曲成型。一呼一吸之间叶银啸开始觉得脑袋发昏，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磨坊那口浑浊的井水，挣扎的白衣女子，和地上断掉的舌头。

“叶银啸！”叶阖昭喝声如雷，他惊悚回神，才发觉老妇的嘴角已然发黑，和床上的男人如出一辙。刚扎下的、稳住心脉的银针已被尽数崩出，她骨骼咯吱咯吱地响着，像某种诡异的笑声。

叶银啸单手掐了莲花印，香炉的青烟登时化作绳索将老妇捆住，那团黑气似是察觉不妙，进一步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腐肉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的蛛网在邪祟的横冲直撞下颤动着，悬挂起来的物件丁零当啷响个不停，装东西的瓦罐也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巨响中爆裂开去。老妇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叶银啸只得先去照顾她的情况，黑气趁乱破了窗户，闯了出去——他本该去追，但老人又不能不救。

叶阖昭动动手指就能束住哪邪祟，但他却只顾着去照料床上的男人，全然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叶银啸。

他看看被破开的窗户又看看老妇，最后重新取针，决定先行为保住人类性命。

一切结束后，豆腐坊内才重归寂静。香火的气味游走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叶银啸跪坐在老妇身旁，额头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汗，但眼神已然沉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