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镇上有家布行的老板到村里来收货,意外瞧见了她的作品,便挖了她去镇上务工——那是萧氏第一次离开村子,到大地方去,她很是期待。
生活也没让她失望,在那里,女鬼说她遇到了一个英俊帅气的男人。
姓萧,好像很有身份的样子,是“微服私访”,到偏远地来查探的。两人迅速坠入爱河,那个男人对她很好,给了她很多钱很多爱,没过多久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很健康的男婴,三个人幸福地过了大概半年,男人忽然要走,而这时候女人是未婚先孕。
男人说,他要回家去,下次来时便会带婚书来,将她接回萧家去过好日子。
萧氏信了,便一直等。她因为带着孩子,耽搁了很多工作,布行老板日益不满,便将她赶走,她又只好回到村子里去。
叶银啸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着这把一切轻描淡写的女鬼。他知道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未婚的女性忽然抱个孩子回来意味着什么。先不说还没觉醒个人意识的小孩会有多苦,这位母亲要遭受的白眼、讽刺、造谣,一个也少不了。
果不其然,萧氏说她遭受了许多恶意。哥哥说她本来可以嫁个好价钱,现在变成了只拖着个孩子的破鞋,谁还会愿意娶她。
父亲千求万求,好容易求来了个愿意吃亏的,是个残疾的老头,没别的要求,说一辈子都就想着吃口肉,要她把孩子杀了,炖着吃。
萧氏当然不同意,果断回绝,虽然被哥哥打了一顿,好歹是把孩子保下来了。
“我没什么文化,就浅浅看过些命理书。”她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就给他起了个字,叫‘临官’。”
“临官主创业谋生之运,是个好字。”记忆中的自己认可道。眼前这位女鬼很爱笑,他想这人生前也应如此,是个乐观开朗之人,两个孩子在她身边长大应该很幸福。
【记忆解锁:53%】
“对呀,我就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每天都能有饭吃,能有两个小菜最好了。”
这个要求对主城那边的人来说简直笑话,但真就是这村子里的人能想出来的,最好的生活了。
临官很聪明,长得很快,很快就学会了走路,然后帮她干很多家务活。三岁的时候在旁边看着看着,竟学会了刺绣,虽然是一些简单的针法,但也够叫人意外得了,自己便开始教他技巧。到了后期,临官已经能独自完成一幅作品了。
“但我后来意识到这不是男孩子该学的,就不让他碰了。”她有些骄傲道,“但他也不和村子里的男孩子厮混,摸索着做了陷阱去抓野味,又下河摸鱼。”
事情的转折点是临官四岁那年,她一直等不来答应了要娶他的那位公子,也顶不住家里的压力,被迫嫁了个酗酒的农夫。
那是个暴戾的家伙,结了婚后三天一小打四天一大揍,弄得浑身是伤。临官和他没血缘关系,便被当作仆人差使,家里的农活全给了这个五岁不到的孩子干,萧氏看不下去,就白天干活,晚上织布补贴家用,累得要命,人一下子瘦了许多。
那之后她开始变得自卑怯懦,去哪都缩着走,村里其他人的嘲笑也在那时候变得刺耳。
自己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虽然不说,但儿子都看在眼里。
“那天丈夫又要动手打我,临官啥也没说,拿了一根棍子就砸他头上了。”女鬼捂着脸,似乎很不愿意回忆,“人没事,但我被吓着了。”
“他救了你。”
“嗯,但我干了一件很让他失望的事情。”
叶银啸愣了一下:“什么?”
“我打他了。”女鬼垂下眼帘,声音开始颤抖,灵魂也因为情绪的翻涌而开始波动,“还骂他,骂他怎么能对自己的父亲动手。”
萧氏被吓哭了,一边打一边骂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恐惧全部宣泄在了一个孩子的身上,一个五岁的,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身上。等到反应过来已经什么都完了,她又崩溃地跪在地上开始哭。
后来男人一清醒就会报那晚的仇,临官也没还手,开始浑身是伤。但他从不会和母亲哼哼,照旧没事人一样起的很早,然后去田里忙活。
萧氏知道那天是她不对,后来给临官道歉了,但小孩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抱着她说没关系,亲了亲她的脸,然后又下河摸鱼去了,偷偷地烤好了给她吃。
“他听说吃鱼会变漂亮,就经常下河,让我悄悄地吃,别被发现。”女鬼抹了抹眼睛,笑了起来,“好像我才是那个被照顾的。”
而女人第一次反抗丈夫也是因为儿子,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再挨打了。
但一个瘦弱的、吃不饱的女人,哪里是男人的对手。她轻而易举地被掀翻在地,晕了快两天才醒,高烧不退,睁眼就是鼻青脸肿的儿子坐在床边照顾她,还缺了几颗牙。
萧氏愈发想要保护这个孩子,她便反抗、再反抗,最后磕着了头,时常头晕想吐,两眼昏花,再也没法做刺绣了。男人照旧打她,村子里的流言越来越过分,她再也顶不住,哭着进了山,求山神给自己一条活路。
她说回来之后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但身上又什么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