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了,大多树的叶子都落光了,看着有些冷清。难得清闲下来却面对这么寂寥的院子,还真有些不习惯。扶光他在大家以及陶陶离世,等待他们归来的那些年里,是怎么度过这两个多月的呢?就连一直陪着他的福来也休眠了,他一个人……
到时候要想法子才行。让两人在等待大家归来的日子里没那么寂寥。
扶光从灶房出来,一眼便看见廊下穆晚的身影,快步走上前来。他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啊晚,你怎么起了?还坐在这儿?”
“有些睡不着。”穆晚顺势靠在他的手心里,仰起脸,软声软气地开口,“不想待在屋里。我上个月一直闷在屋里画图。”
扶光轻叹一口气。犯倔的啊晚他没辙,这般软着语调的啊晚,他更没辙。他声音也跟着柔了下来:“那你也该多穿些。快去洗漱,涂些面膏,不然脸又该被冷风吹得泛红了。”
待穆晚洗漱完、涂好面膏手霜、梳好发髻出来时,扶光已在廊下坐下了。两张竹椅之间多了一个烧着炭火的小炉,炉上温着两碗鸡蛋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檐下侧边还挂起的挡风席,将旁边瀑布带来的寒气挡了些许。
两人吃完早食,便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冬日的院落空荡荡的,树梢光秃秃的,那些小萝卜们平日里欢腾的痕迹都随着它们休眠而沉寂下来。
穆晚看着这冷清的院子,想起扶光曾经独自守山的年月,话便比平日多了几分,像是要用声音把那些空旷填满似的:“同属南方,江南这边的树一到冬天便掉光了叶子。岭南那地方,树木常年都是绿的。从前在书里读到那些写四季分明的诗句,一直没实感,如今倒是对那几句诗有了些真切的体会。”
“岭南的冬天是什么模样的?”扶光往炉上的茶壶里拨了些茶叶,问道,“先前与货郎四处游历,倒是没往那边去过。听闻那边瘴气重得很。啊晚那个时代,又是如何?”
“一样,湿热得厉害……”穆晚便絮絮地说起岭南的风土人情,说起那边的海、那边的天、那边四季不歇的绿意。
扶光听完眼底浮起几丝神往:“岭南那边竟还有连绵的沧海么?当真如书上所写的那般——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万里澄波似琉璃?浪卷起来时,是否如诗句描写的那般‘涛卷霜雪连天白’?”他似乎想起什么,弯了弯嘴角,“真想亲眼看看。”
“有机会的话,咱们一起去。”
“好。”扶光看着她,眉眼间漾开一片温情的笑意。
“看什么?陶陶也要看!”陶陶顶着一团乱糟糟的发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鼓着腮帮子,有些愤愤地仰起脸,“哥哥和晚姐姐不许丢下陶陶!”
穆晚将她拉进怀里,低头看了看她头顶那团毛躁的发髻:“不会丢下陶陶的。这头发是陶陶自己梳的?”
“当然!”陶陶骄傲地仰起小脸,声音清清脆脆的,“陶陶厉害吧?过了年陶陶就7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往后要自己梳发髻。”
“怎么突然这般说?”穆晚歪了歪头。该不会哪个杀千刀的欺负小陶陶吧。
“我昨日去找小渔姐姐玩,小渔姐姐都是自己梳发髻的。囡囡姐姐也是自己梳的。陶陶往后也要自己梳。”小姑娘说得振振有词,小下巴抬得高高的。
原是这般。穆晚与扶光相视一笑,她伸手拨了拨陶陶那乱蓬蓬的发髻,笑着逗她:“可是陶陶跟晚姐姐比,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呀。”
这话把陶陶给说愣了。小姑娘托着腮帮子,看了看穆晚,又看了看扶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被什么绕住了,半天没转过来。
扶光拉过她,温声道:“你晚姐姐说得有理。陶陶可以慢慢长大,哥哥和晚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发髻一事不急,哥哥先替你梳整齐,陶陶一步一步来,待你长成大姑娘,自然就能梳好了。”
“好。”陶陶乖乖应了一声,由着他替她梳理那些翘起来的碎发。
小姑娘一边任由哥哥梳头,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日和伙伴们看庆典的趣事,说起前天晚上玩的灯笼、吃的糖葫芦,声音热烈得像一串烧着的炮仗,一点点驱散了院子里的冷清。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噔噔噔地跑回屋里,又噔噔噔地跑出来,将一封信举到穆晚面前:“晚姐姐,这是货郎叔叔昨日拖我带给你的!”说完也不等穆晚反应,又接着讲起货郎给她带回来的礼物来。
穆晚接过信封,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落款是公孙不胜。她有些疑惑地拆开封口。
扶光也凑过头来,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信上扫。他心里暗自嘀咕:不胜何时跟啊晚这般熟了?信里写了什么?转念一想,或许也不一定是不胜写的,也许是同行那几位少侠托他代笔的。
穆晚看完信上的内容,眼底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她侧头看了一眼扶光,见他一副分明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把信递了过去:“给你。上面还有公孙不胜托我捎给你的话呢。”
扶光接过信,低头看去。原是货郎已将大卫与春香定亲一事告知了公孙不胜,得知此事有啊晚的一份功劳,便写信来问啊晚是如何让大卫那根木头开窍的,待他回来一定要听她细说。信上还说了不胜几人已快到京城,问啊晚有没有需要带的物品;让啊晚捎句话,他拖不胜打听的樱桃饆饠的做法,不胜表示会想办法搜罗;还有他托不胜的胡椒种子,也已经到手了……
扶光的目光落在信纸后半段时,微微顿住了。那不是不胜的笔迹,应当是叶北的字迹,上面说他们也打算一道过来桃源乡小住些时日,届时择日上萝萝山拜访穆晚,要当面跟她讲讲这趟西行的见闻,让她备好美酒等着,绝对让她听了倍感值得。
扶光的唇角不自觉地抿直了。这位叶北少侠为何总这般不着调?难道他还惦记着要带啊晚闯荡江湖那回事么?
他垂下眼帘,把信纸妥帖地折好,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轻轻摩挲了一下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