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站在门边,听见那四个字,胸口那点寥落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暖融融地填满了。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可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提前入了春。
陶陶松开他的手,蹬蹬蹬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穆晚的腰,仰起小脸道:“晚姐姐!你只想哥哥,不想陶陶吗?”
“陶陶?!“穆晚看见她,眼里浮起惊喜,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想,也想陶陶。陶陶怎么来了?“
“不止我来了哦,哥哥也来了。”陶陶伸手往身后一指。
穆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目光,便看见扶光正朝她缓缓走来。许是近日不忙,他今日穿得比往常讲究,一身天青色的交领大袖长袍,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拂动,发间簪了一支桃花簪,衬得他整个人清逸出尘。日头照在他白发上,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穆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直到陶陶偷偷笑了一声才猛地回神,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视线偏了偏:“扶光,你怎么来了?”
咳,其实看见扶光穿这身的时候,她脑海里冒出一个不正经的念头 —— 往后两人成亲了,她能不能撒个娇,让扶光穿这一身来…… 诱惑她?她想给这抹明月染上其他的色彩。
扶光抬了抬手,想牵她的手,余光瞥见旁边的小海棠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这边,又看见乡道上来往的人都看过来,便硬生生忍住了,指腹轻轻搓了搓袖口:“下山接陶陶,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几分,“想来看看你。”
小海棠双手捂住嘴,肩头轻轻抖动,生怕笑出声来坏了气氛。
穆晚脸一热,张了张嘴,她其实也想说——她也想扶光。可话到嘴边,被身后那道灯泡似的的目光盯得咽了回去。
陶陶仰起脸,脆生生地拆了台:“哥哥撒谎。陶陶可以自己回去的,而且啊泠姐姐和忘愁姐姐说要来接我,你说不用。”
“噗。”小海棠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看着面前两张烧得通红的脸,识趣地朝陶陶招了招手,“陶陶快来,跟小海棠姐姐说说今天在书院都做了什么。”
“好!”陶陶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牵住了小海棠的手。
穆晚和扶光并肩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谁都没急着赶路。
“阿晚方才皱着眉是为何事烦恼?”扶光侧头看她。
提起这个,穆晚的脸又垮了下来,叹了口气:“我跳舞的感觉不对。动作和速度都跟上了,可就是跳不出那种欢喜劲儿。”她抬头看见不远处广场上那座空着的舞台,歪了歪头,“要不要……你看看?”若是从前让她当众跳舞,她定然会浑身不自在,但有了年关庆典那段经历打底,她如今镇定了许多。
扶光的心不受控制地乱跳了一拍,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穆晚朝前面的小海棠喊了一声,跟她们说了两句,便朝舞台走去。
舞台前,扶光、陶陶和小海棠在台下站定了。
小海棠侧头朝扶光眨了眨眼:“扶光可别眨眼哦。穆晚跳的感觉虽然不对,但舞姿可是很好看的。”
扶光浅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台上那薄红的身影上:“我会好好看的。”因为那是他的阿晚。
台上的穆晚动了。她手持一截系着五福绳的桃枝,垂着眼眸,脚步轻移。她面容恬静清丽,此刻在台上一站,周身便自然而然笼上一层疏离的气质,像一株长在深山崖边的桃树,花开得正好,却不为人来,只为自己。舞姿舒展时,那股子“高枝之上,只可远观”的气息渗出来,将整支舞的味道都换了一层。
舞毕。穆晚从台上走下来,朝他走过来。风从她身后吹来,撩起她颈间细碎的发丝。她走到扶光面前停下,问他:“怎么样?“
扶光望着她,轻声说:“阿晚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桃花了。”
穆晚愣了一下。这话和笙笙说的好像不太一样,“你没觉得哪里不对?这只舞蹈是庆祝春日到来,应当是喜悦与生机勃勃的。”
扶光看她时“情人滤镜” 开得也太猛了点。
扶光浅笑,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瞳孔只映着她的脸:“桃花便是桃花。只是人心所见各不相同,便生出万千模样。盛绽之时,自有满心欢喜、盎然生机;可孤立高崖,淡然自开,也是桃花。世人执着于它迎春的热闹,可那份清疏自持,亦是桃花的意趣。在我看来,阿晚这支舞,没有半分不妥。”
穆晚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灿然一笑。扶光便是这样,在他眼里,大约她做什么都是好的。但这支舞最终是要跳给满镇乡亲看的,若后续练下来还是这个感觉,还是要跟笙笙和好运叔坦诚说明的。
“呵呵,扶光公子说得在理。”一阵清朗的笑声从侧旁传来。
穆晚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装扮颇似魏晋名士的中年男子款款走来,长发披散,通身清雅,眉目间蕴着一股被岁月沉淀过的舒展。她若没记错,这位应当是笙笙的父亲——李芃年,听闻曾是名动一时的舞蹈大家,如今带着弟弟、女儿、侄女退隐桃源乡。
“李先生。”穆晚与扶光客气见礼。
李芃年看向她,眼里满是慈和,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宽厚:“穆晚姑娘的舞姿没有问题。桃花便是桃花,任何意义都是人赋予的。若说喜悦的舞姿代表生机,那高冷的舞姿亦可代表圣洁。”他捋了捋长须,“穆晚姑娘扮演桃花花仙,那圣洁清雅的姿态,倒比热闹的春意更贴几分。”
那她到底改还是不改?穆晚苦恼地想挠头,又生生忍住了,改为搓了搓手指,正要开口问,笙笙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阿爹!你果然在这儿。”笙笙看见李芃年,小跑着过来,瞧见穆晚也在,面色一喜,“穆晚,你也在?正好,你再跳一次,让我爹看看。”
李芃年笑着摆了摆手:“方才已经看过了。穆晚姑娘的舞姿很好,再练些时日便没有问题了。”他只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
穆晚与扶光对视一眼,明白父女俩还有话要私下说,便识趣地提出告辞:“多谢李先生指点,日头不早了,我们便先不打扰了。”
“呵呵,好。”
四人继续往萝萝村的方向走。日头带着暮色的暖橙,村庄在远处的炊烟里微微晃着。
小海棠走在最前头,忽然回头,捂嘴猥琐坏笑道:“太好了穆晚,再练些时日,你就可以回萝萝山了。”说着眼神瞟了扶光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穆晚:“……”这妮子,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她那张神颜不是这样用的。不过.....她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扶光。她的确想快些回去。
“啊!妖怪!!!”虎子稚嫩、带着惊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哥哥,是虎子!我去看看!”陶陶话音刚落,人便已经往前方的小树林跑了过去。
“哎,我也去!”小海棠听到“妖怪”二字,整个人像嗅到了鱼腥的猫,眼睛一亮,也立刻跟了上去。
“我们也过去吧。”穆晚拉了一把扶光便要追。
扶光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却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阿晚别急,应当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