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吉兆还是凶兆,她现在都必须把这事往吉兆的方向坐实。
穆晚虔诚地向桃树行完礼,直起身抬眼的刹那,身子骤然僵住。在那片繁密如云的桃花枝间,一个人影正倚坐在她上方的树杈上。
那人一身蓝色粗布衣衫,如雪的白发以青蓝方巾束起,是古时文人惯用的束法,半边白丝垂在肩后。面上覆着一张古朴木面具,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噙着浅笑的嘴唇和下颌线条,那轮廓神态与扶光有七分神似。周遭人声喧嚷,他却像隔了一层薄雾,自成一隅。
穆晚倒吸一口凉气。玩过游戏的人,见到那标志性的白发与蓝衣便能立刻认出来,那是……桃公!
她竟然开出了桃源乡的隐藏彩蛋,桃公本人!
桃公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一道温润的青年嗓音像贴着耳廓传来,带着几分愉悦的轻快:“把它带回萝萝山吧。”
轻风吹过,桃花再次纷纷落在她肩上,树杈上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穆晚垂眸看向掌中那支小桃枝,心里暗暗叫苦,他老人家可真会挑时候折腾人。这下好了,四面八方所有的目光都凝在她身上,那些视线都快化作实质把她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周围的议论声不绝。有人说这是桃公显灵赐福,也有人嘀咕今年花仙的舞跳得太冷清,怕不是惹怒了花神。猜忌的流言正在人群里悄悄蔓延。
扶光站在前面,双拳紧握。他当初不该劝阿晚当花仙的。是他太过心急,把阿晚推到了这般是非风口。若阿晚因此受人非议,他该怎么办?没有人比他更懂被人视作不祥是什么滋味。
他正要上前一步,以自己的名声强行压下流言,货郎伸手拉住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朝桃花树那边仰了仰下巴示意他看过去。
扶光顺着方向望去,只见穆晚转过身来,双手虔诚地捧着那枝桃花枝,面色坦荡地面对在场所有的目光与议论。她递给扶光和春香几人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缓步走向好运叔等几位长辈面前,扬声道:“桃树落枝,吉凶未明。劳烦诸位长辈请出圣杯,晚辈请桃公明示心意!晚辈有两问,一问吉凶,二问桃枝归处。”
好运叔呵呵一笑,慈和的目光里藏着几分赞许,朗声道:“花仙子说得不错。诸位莫要妄自揣测,桃公显兆吉凶未明,我们当即刻掷圣杯,请桃公明示心意!”
货郎立刻上前附和,招呼人取来圣杯,递到穆晚手中。
原本远远看着的众人都围了上来。穆晚跪在桃公神像前,深吸一口气,扬声道:“信女穆晚,今日担桃花花仙之责,在此恭请桃公明示。方才桃枝自行落下于我身,此事,可是吉兆?若是吉兆,请赐圣杯。”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尽数落在那两片木杯之上。圣杯落在青石板地面,一俯一仰,大吉之兆。
“是吉兆!桃公赐福!”好运叔高声喊道。人群轰的一声,方才的疑虑猜忌烟消云散,转而化作满堂的惊叹与喜色。流言风向陡然逆转,人人脸上都漾开了笑。
穆晚没有起身,再次朗声道:“此枝桃枝,若是应当留在月缘祠中供养,请赐圣杯。”
掷下,无圣杯。
她再问:“此枝桃枝,若是交由乡里栽种于祠外,请赐圣杯。”
再掷,依旧无圣杯。
穆晚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点气都挤出来,高声道:“此枝桃枝,若是应当由信女带回萝萝山移栽养护,请赐圣杯。”方才那两掷让她心里有了底,桃公既已现身,便不会让她落空。她要趁着今日这阵东风,把她的名望往上推一程。
掷出,得圣杯。
满堂哗然,神意既明,人人脸上都漾开笑意,纷纷议论今年的桃花花仙被桃公另眼相待,是个有大福气的。
穆晚这才站起身,紧了紧手心,暗吁一口气,里衣的后背已被细汗洇湿了一片。
好运叔看了一眼桃公神像,转头笑呵呵地开口:“呵呵,小晚啊,按乡中旧例,花仙应当坐上花轿巡游。只是今年桃公赐福,这等美意难得,便请你抱着桃公木像,坐上花轿随队伍完成余下的巡游,也算承接这份福气,护佑乡里岁岁春和。”
穆晚脑瓜子嗡嗡的,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扶光。一想到要抱着与扶光渊源颇深,且容貌神态都相像的桃公的木像游街,她心底便涌上一股无比怪异的窘迫。可她不能表露半分,只得绷着一张俏脸道:“晚辈不敢擅揣桃公心意,便请好运叔掷圣杯请示桃公。”
“呵呵,好。”好运叔笑呵呵地应下。
掷出,得圣杯。
穆晚:“……”桃公,您老人家到底想做什么?!
有人很快将一尊不大的桃公木像递到她面前,穆晚双臂稳稳托住,抱在怀里,脊背绷得笔直,眉眼下意识收敛,神色沉静肃穆。这般紧绷拘谨落在旁人眼中,却只当是花仙承接神恩的清冷疏离,愈发赞叹。
“快看,花仙子出来了,还抱着桃公神像,气度何等出尘。“
“不愧是桃公亲赐福泽的人,这般风骨,寻常人哪里比得上。“声声夸赞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