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望着怀抱神像立在春风桃花里的穆晚,眼底藏着一丝波澜。他指尖悄然攥紧,胸口那根弦一直没松下来。
陶陶仰着脑袋拉了拉他的袖子,满眼星星地望着远处的穆晚,声音清脆:“哥哥,我们跟着晚姐姐的花轿巡游吧!”
扶光收敛心绪,低头抚了抚她的头顶,轻声道:“好。我们一起。”
穆晚抱紧那尊木像,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一步一步走向花轿。她余光瞥见人群中的扶光,他正望着她,眉头微微蹙着。她悄悄朝他弯了弯嘴角,意思是“我没事”。
她收回目光,踩着轿凳坐进了花轿里。半透明的沙帘落下的一瞬,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尊木像,木像的嘴角似乎比方才弯了一些,她立刻别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花轿缓缓抬起,人流尚未完全散去,却自发地让出一条小道,好让花轿顺利巡行。小孩子们听闻桃公显灵的事,一个个兴奋得跟过年似的,追着花轿跑,嘴里喊着“花仙姐姐巡游了”。
轿外人声喧腾,穆晚透过纱帘看见一抹亮眼的白发就在花轿不远处。只见扶光跟在轿旁,目光时不时一直落在她这边。他身侧的陶陶正使劲朝她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晚姐姐”,可惜声音全没入了人群的嘈杂里。她又朝另一边看去,春香、小海棠、齐羽、燕歌、六菲一行人三三两两地跟随着花轿,就连忘愁与阿泠也在其中。
这帮人啊......她眼中浮起柔意,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恰在此时,一阵春风掀动纱帘,她怀中的桃公神像与她浅笑的侧影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人群又是一阵轰动,纷纷说她不愧是得桃公垂青的人,连唇边的浅笑都与桃公神像如出一辙。
穆晚嘴角微微一僵。她想说:扶光的浅笑才叫与桃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花轿在乡道间缓缓巡游了一圈,最后回到月缘祠前,花朝盛典至此圆满落幕。人群散去时,不少乡里老人仍在念叨,从未见过桃公这般垂青一届花仙,纷纷断言往后穆晚必定福泽深厚,岁岁安康。
穆晚从花轿上下来,怀里抱着那尊桃公木像,脊背快僵成一整块木板了,双手更是酸得发颤。她神情虔诚地微微躬身,将木像交还给好运叔等人,又从对方手中接过那支带着花骨朵的小桃枝,妥帖地拢进衣袖里。这才告辞离开。
“阿晚,先润润嗓子。”扶光从腰间取下随行的水袋,拔出木塞递到她手边。
穆晚接过来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从换衣上妆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了,她一口水都没喝,嘴唇干得起了细细的皮,刚才巡游时她一直维持着微笑的模样,若不笑,干涸的唇色会显得她面色憔悴。笑了一路,如今脸僵得厉害,偏脸上还带着妆,她连拍一拍揉一揉都不行。
扶光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疲倦,声音不由放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自责:“阿晚今日辛苦了。”是他谋划不周,才让阿晚无端受了流言质疑。在她被流言包围的时候,他也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挡住那些目光。
穆晚放下水袋,朝他灿然一笑:“但值得。收获喜人。”花仙这会身份,会被人短暂记得,人们或许会议论她的容貌,但那终究只是一时的谈资,过些时日便会沉下去,收获的名望实在有限。可桃公赐福这件事不一样,它会让乡亲们真正记住她的名字,以后提起她来,便是“桃公赐福的那位桃花花仙”。
扶光被她这抹笑容晃了一下神。他的阿晚,果然耀眼夺目。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贴着她的掌心,与她一同向外走去。
两人刚走出月缘祠,春香几人便围了上来。小海棠第一个凑到穆晚面前:“穆晚你太棒了!这是我过得最难忘的一个花朝节!那树枝掉下来的时候,我差点吓得叫出声来。”她说着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齐羽也走上前来,伸手替穆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柔柔的:“好在最后一切都好。方才你掷圣杯的时候,手心出汗了吧?”
穆晚长长吁了一口气:“何止手心出汗,后背都湿透了。好在桃公他老人家温厚,爱护后辈。”大约是桃公老人家看出她这位守山人弱得跟只早产的小鸡崽一样,便顺手推了她一把。
阿泠在一旁颔首道:“连圣杯都连连应允,桃公待你着实不薄。”
陶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抓住穆晚的手腕,仰着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晚姐姐!你刚才好威风啊!以后陶陶也要当花仙!”
穆晚想起游戏中陶陶也是能看到桃公的,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陶陶一定可以的。”在游戏里,陶陶在二周年庆时就扮过桃花仙,只是这方世界扮演花仙花使的年纪需在十三到十八之间的未婚少女,大约是借此抬一抬少女们的身份,让她们往后谈婚论嫁时能更顺遂一些。
微风吹过,桃花簌簌飘落。穆晚回头望去,只见桃公站在高处的枝桠上,遥遥地看了过来。
穆晚还没来得及细看,身边的陶陶忽然揉了揉眼睛:“咦?刚刚陶陶好像看见树上站着一个人。”
其余人回身看去,满目只见繁花与空枝,哪里有人的影子。
扶光收回目光,弯腰抱起陶陶,声音温和:“大约是累了,看花了眼。”
陶陶圈住他的脖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含糊道:“可能是吧……又不见了。”
穆晚又朝那树梢望了一眼,桃公还在那里。她又偏头看了看扶光,他正低头拍着陶陶的背,神色如常,确实什么都没看见。可陶陶分明看见了。
为什么扶光看不到,陶陶却能看见呢?
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里。花瓣还在无声地落着,落在她肩头一两片,又被轻风轻轻吹走了。
扶光抱着已经合上眼的陶陶,侧头看着她,声音莫名让人安心:“阿晚,我们回家吧。”
“好。”管那么多干嘛,只要她在意的人都在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