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穆晚双手死死捂着脸,脸微微侧向忘愁胸前,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花朝节散场后,她换下那身繁复的花仙衣裳,提着行囊跟着扶光和几位少侠一同上山。可她的体力脚力实在撑不住,走了一段便远远落在了后头。眼见天色渐近黄昏,叶北几人显然没有陪她慢慢散步的心思,忘愁便一个打横将她抱了起来,步子又快又稳。
“穆晚,你身子不适么?可是觉得冷?”忘愁清冷的声音透着几分关切。
穆晚放下捂脸的手,声音闷闷的:“……没。就是,有些羞愧。”先前啊泠和叶北他们第一次上萝萝山时,速度也不算快,她还以为除了扶光和春香那些村民,她与其他人的体力脚力应该差不了多少。现在看来,分明是她想多了。那回分明是叶北一行人头回上山,被沿途的景色吸引,才放慢了步子迁就她。
“哈哈,菟丝花,你羞愧什么?你胆子可大了。”叶北走在前面,回头扬声笑道,“今日你可真够能干的。”桃枝掉落,流言四起的时候,他已经想好要带菟丝花外出躲躲风头了。他见过太多被流言逼死的人,实在不想菟丝花也落得那般下场。可菟丝花倒好,在那种情形下还能镇定自若,不仅不慌不乱,还提出掷圣杯定吉凶。他们一行人当时在人群中攥紧拳头,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就怕圣杯掷出来的结果不如意,那对菟丝花而言,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穆晚腼腆地笑了笑。强撑罢了。能那么快冷静下来,还得感谢前世职场替人背过的那些黑锅。
扶光走在一旁,抱着已经睡着的陶陶,目光不自觉地往忘愁怀里瞟了一眼。见穆晚缩在忘愁怀里,双手揽着忘愁的脖颈,整张脸半埋在对方肩上,姿态亲近又依赖。
他唇角微微抿紧了,抱着陶陶的手臂不自觉地收拢了几分。平日阿晚这般姿态是在他怀里……那双含笑的眼睛望着他,小手还不老实地乱摸。他轻吐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忘愁是女子,阿晚也是女子,无碍的。他不该往那处想。
回到山上,穆晚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那枝小桃枝,托在掌心里端详片刻,轻声道:“扶光,我们找个地方把它种下吧。”
叶北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根还挂着几颗花苞的嫩枝,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菟丝花,这桃枝能种活么?”
扶光接过话,温和道:“应当可以。阿晚想种在哪里?水潭旁边如何?”
穆晚脑海霎时闪过桃公坐枝桠的画面,脱口而出:“不、不好吧。这是桃公老人家赐下来的,还是找个灵气充沛些的地方种下。”
万一桃公让她带桃枝回萝萝山,是想找个由头常来走动。等树长大了,他老人家时不时飘上来遛弯,若离屋子太近,往后她与扶光在屋里做些亲密的事,他老人家恰好飘来坐在枝头......
穆晚连忙掐断这个念头,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罪过。桃公老人家应当不会这般闲的。
几人在院中踱了一圈,最终还是将位置定在房屋不远处,靠近溪流的一块空地上。泥土松软湿润,向阳又避风,看着便是个好去处。穆晚蹲下身,挖了个小坑,将那枝桃枝轻轻放进去,又用手掌把土一点一点地拍实。扶光站在一旁,从溪边舀了水浇在新土上。
穆晚低头看着那截小桃枝,想起今日风波与奇遇,眼底缓缓漾开温柔笑意。她抬手朝扶光伸出小指,眉眼清亮:“扶光,以后我会以更好的姿态陪在你身边。”往后她身子好些了,扶光便不必因她一声咳嗽、一个磕碰就草木皆兵了。
黄昏的暖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她的面容藏在暗处,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亮,比天边残阳还要明亮几分。
扶光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根纤细的尾指,心中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温温热热的。他伸出手,尾指轻轻勾了上去,声音轻而坚定:“嗯。一定会的。”
叶北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转头朝忘愁和阿泠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她俩是不是忘了还有咱们在?”
“闭嘴。”阿泠满心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这人真是半点不会看气氛。今日历经凶险波折,人家小两口勾个小指怎么了?
暮色彻底落满萝萝山,几人开始忙碌准备晚食,晚风拂过山林,带走花朝的喧嚣,只余下山间清浅的虫鸣。
次日,货郎与公孙不胜便上了山,还带来一口大木箱,里面叠着几匹精美布匹,说是送给他们做婚服和婚房被褥用的。公孙不胜还带来另一桩消息——他即将启程前往歙州,再往西转入江南西道一带行商,此趟往返大约要半年,阿泠与叶北几人也同行。
穆晚拉着阿泠与忘愁好一阵不舍。两人笑着宽慰她,说定会在她与扶光的婚期之前赶回来。叶北离开时回头朝她挥了挥手:“菟丝花,好好等着,回来给你们带份大礼!”
穆晚目送几人的背影走下石梯,顿了顿,叫住了公孙不胜,将他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端正站好,郑重地朝他弯下腰,认真道了歉。
这把公孙不胜吓得够呛,伸手想扶她,又想到她是扶光的未婚妻,手伸到一半又急忙缩了回去,手足无措地连声说早就忘了那回事。他苦笑着补了一句,西行一趟确实忽略了阿泠和忘愁,不然以她们两人的性子,也不会一路上都不提醒他普亚是男子这件事。最后他正色道:“半年后定会回来参加你与扶光的婚礼。若有需要,随时来信。”
穆晚听他这样说,心里那点悬着的别扭才算真正落了地。那桩乌龙,在两人这里总算是彻底翻了篇。
目送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山风掠过树梢。方才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但穆晚知道,再有半年,待她与扶光婚期到来,这里会再次吵闹起来。
萝萝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因为婚房要扩建,他们原本的住处暂时住不得,两人带着陶陶搬进了去年酷暑住过的那间花屋。春日阳光正好,花屋四周的草木都冒了新芽,穆晚发觉扶光比从前更忙碌了,他事事亲力亲为,连婚宴席面上用什么样的碗碟都要亲自过目,有时一忙便到深夜。
穆晚有心想帮手,可身子实在不争气。前两日帮着清点了一下婚宴要用的物件,次日不知怎地就病倒了,被扶光按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才放起来。自那之后,扶光便再也不让她沾手半点了。
这夜,子时已过,穆晚见扶光房里的灯还亮着,便端着一盏烛火推门走了进去。扶光正伏在矮榻案前埋头书写,桌面上摊着好几张写满字的纸,连她进来了都没有察觉。穆晚将烛火放在桌角,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枕在他宽阔的背上,语调带着几分软糯的委屈:“扶光,你许久不曾好好抱过我了。”
扶光执笔的动作骤然一顿,当即放下手中纸笔,回身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眉心,嗓音带着连日熬夜的微哑与浅浅歉意:“抱歉,阿晚。是我疏忽了。”
“不够。”穆晚微微仰头,指尖轻点自己的左脸颊,带着几分娇憨的撒娇,“你好久没亲我了,脸蛋也要亲。”
扶光眼光一软,俯首温柔落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