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下,他将一黑一白两缕发丝并在一起,用红绳仔仔细细地缠紧绑好,放在一只小巧精致的盒子里,妥帖地收进柜中,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榻上。
他刚一躺下,熟睡中的穆晚仿佛感知到了熟悉的温热气息,拱了过来,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嘟囔了一句:“凉。”
扶光低头看着怀中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的情意几乎要盛不住淌出来。他伸手搂紧她,替她提了提被角裹严实,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低声柔道:“方才下了场秋雨,会有些凉。”说完自己又忍不住摇头轻笑,怀中的人早就睡得沉了,应当是听不见的。
他原本以为,他对阿晚的爱意已经到了顶,再不会有更多了。可今日才知,心里那份情意竟还会更浓、更沉,绵绵地化不开,像春雨渗进泥土里,无声无息却漫得到处都是。他在她眉间落下一个轻吻,缓缓阖上了眼。
次日,昨夜那场秋雨涤荡过后,空气分外清润,院中那几株木芙蓉开得灼灼正好,柔润的花瓣微微舒展着,瓣尖犹凝着晶莹的露珠,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分外娇妍。
穆晚悠悠地睁开眼,看见扶光侧着身子支着头,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知他这样看了多久,眼神温柔得像泡过水的月色。紧接着那道轻柔的,带着几分诱哄意味的声音响起:“阿晚醒了?巳正了,若还困,先起身吃了朝食再歇息可好?”
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懵,穆晚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巳正是早上十点。她拱了拱身子往他怀里扎,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又顺手将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后背上,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睡意的软糯:“帮我揉揉。”昨夜的扶光她很喜欢,欢喜得甚至忘了一整日的疲惫,一心只想攀上云端。可惜她这身子骨拖了后腿,竟不争气地睡着了。
暖玉在怀,扶光耳尖微微一红。昨夜那些美妙的回忆瞬间涌上脑海,呼吸不由得紧了一瞬。但随即想起许大爷早前的叮咛嘱咐,又想起事后给她上药时她蜷着身子哼哼唧唧的模样,他闭了闭眼,将心中那份火热压下去,声音柔得像蜜糖:“好。”手掌贴着她后背,力道轻柔地帮她揉捏起来。
片刻后,屋外廊下,一组组小萝卜叠在一起,正踮着脚摘取屋檐下的红布。穆晚看了一圈,扶着梁梯,仰头问道:“陶陶呢?还有忘愁与阿泠呢?”这个时辰其他人下山倒不奇怪,可陶陶书院不是给了她几天假么?
扶光在梁梯上够着红布,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耳尖悄悄泛了红,轻声道:“她们都下山了。这几日陶陶想跟着货郎练武。”
其实是今早公孙不胜用一串糖葫芦将陶陶哄下了山,末了还朝他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让扶光耳根一直烫到现在。叶北下山前更过分,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白住这么多日,下次我带些强身健体的药材当做房租。对了,记得看我送你俩的屏风。”说完便扬长而去,衣摆都是带风的,潇洒得好像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穆晚“噢”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秋风拂过,带着雨后草木的潮润与丝丝凉意,她忽然想起什么来:“扶光,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扶光从梁梯上下来,把红布妥帖地叠好放在廊下,又舀水洗了手,拉起她的手往房间回:“我也有礼物送给阿晚。原本是昨晚就要给你的。”他捏了捏她的指尖,带着一丝懊恼,昨晚他被喜悦冲昏了头,竟把这事儿忘了。
穆晚摸出那只她亲手缝制的香囊,有些扭捏地递过去,抿了抿唇:“新婚礼物。年年相守,岁岁不离。”
扶光接过香囊,指腹抚过上面那些不太平整的针线,胸口的情意像被什么猛地撞开,翻涌着往外漫。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脸颊磨蹭她的鬓边。
穆晚枕在他肩窝上,手指在他掌心里懒懒地打着圈:“里面还有一把梳子。以后扶光你帮我梳头可好?”
扶光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唇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依娘子的。”他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另一只手反手把身后的窗棂合上了。
屋内的气息渐渐升温,两人的呼吸交错着,慢慢乱了节拍。十指紧紧相扣,指节微微泛白,一并抵在矮榻边缘。
一个时辰后。
穆晚脸颊通红地从他怀里起身,眼尾还带着没散尽的情意,“你礼物还没给我呢。”她往浴池外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面依旧蒙着布的大屏风上,“这是叶北他们送的那张,还是小萝卜送的?”
扶光从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枕在她肩窝里,哑着嗓子道:“叶北跟不胜他们送的。前两日王婆婆与秋姨要到我房里整理铺床,我怕他们胡来,便没敢揭,昨夜……”昨夜那般,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屏风不屏风的。
穆晚估摸了一下自己所剩的体力,应该还可以。心里暗暗点了头:“掀开看看?”
扶光点头应下:“好。”
红布落地,看清上面的内容,穆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气得咬牙:“叶北——!!!”她想过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内容,但不是这种红脸。
桃源乡某家客栈的二楼上,叶北正双手枕在脑后倚在窗前,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身子一歪险些从窗台上栽下去。他抬手蹭了蹭鼻子,往萝萝山的方向瞥了一眼,翘着嘴角嘀咕:“也不知道菟丝花与扶光看到屏风了没?那可是小爷最得意的作品。”
一旁正与忘愁几人围坐商议下次行商路线的公孙不胜抬头问道:“话说你找你朋友画了什么?”那扇梨花木屏风可是他与叶北几人一起凑钱买的,花了整整六十两银子,还是叶北那朋友收的友情价。
“啊,那个啊。”叶北懒洋洋地抖了抖脚,“菟丝花与扶光两人的画像啊。白日是两人相对凝望的场景,晚上在烛火与温泉的热气下就是......”
“就是什么?”公孙不胜心里猛地一沉,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菟丝花与扶光拥吻的画像啊。”叶北说得理直气壮,还得意地挑了挑眉。
“叶北!你疯了!”公孙不胜“腾”地站起来朝他冲过去,“你竟然臆想那种场面,还画在屏风上,你让我以后怎么见扶光与穆晚?!”
叶北身子一偏轻巧地躲开,满不在乎道:“那可不是我臆想,是我亲眼看到的。啧,你是不知道那两个人有多黏糊......”
他话没说完,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五指收拢猛地一用力。郁离阴沉着一张脸,将他整个人擒获按倒在地。“你还我的养老生活。”郁离咬着牙,翻身骑在他背上,一拳就招呼了下去。
“郁离你干什么——!!墨刀!无影!救我!”叶北惊叫着挣扎,却见无影和墨刀面沉如山地脱了外袍,挽起袖子,忘愁与阿泠也一脸杀气地围了过来。
拳打脚踢的闷响声和叶北的惨叫声顿时响彻云霄,惊得客栈檐下歇脚的鸟儿扑棱棱飞散了一大片。
混乱之中,两张图纸从他怀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上面那张画着一座凉亭,天上月明星稀,下方暖光点点,一对年轻男女在亭中相立而望,眸中映着的俱是彼此的模样。
微风拂过图纸边角,露出下面那张。同样的场景,男子一手轻搂女子,一手握住她的手,微微垂头吻上怀中的女子,女子仰头回应,两人均闭着眼,眉宇舒展,唇边皆是浅浅的弧度。两幅画里情人之间那份缱绻情意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萝萝山上。扶光将双手捂脸的穆晚搂在怀里,偏头看了一眼屏风,又看了一眼窗棂,抿了抿唇,轻声哄道:“没事……那画面白日瞧着是正常的。”
穆晚:“……”她是羞这个么?那画像本身确实没什么,重要的是画中情景的前因后果啊。
那情景是花朝节前几日的事。当时叶北几人还住在山上。临近花朝,她心中有些紧张,半夜醒来便睡不着了,一个人在廊下看星星。扶光当时竟也没睡,便带她去了第二峰高处的一座凉亭看星星。那夜风清月朗,她跳了一支舞,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她与扶光月下接吻,还是热吻。
穆晚咬紧了后槽牙。当时她与扶光,一个黑发飘飘一个白发飘飘,大半夜站在高处,叶北那混账怎么没被吓死?
扶光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吻,声音又轻又缓:“晚些寻个机会教训他一下。阿晚别不开心。你不是想看我送你的礼物么?”
穆晚叉开手指,从指缝里偷偷看他。对上那双温柔得能将所有恼意都化开的眼眸,她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算了。叶北看见就看见了,反正她与扶光只是接了个吻而已。现在更重要的是扶光送她的礼物。
她点了点头,声音软下来:“想看。”
扶光单手将她抱起,走到柜前翻出一只精致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对银手镯,戴在她腕上。镯面刻着合欢花纹样,坠着几粒小巧的银流朱,一晃一晃的,甚至好看。
他垂着眼,声音轻而郑重。“年年岁岁,合欢不离。”
穆晚低头看着腕上那对手镯,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样。这纹样她在扶光书桌的图纸上见过,原来那么早他便已经准备好了。桃源乡并没有这般精细的首饰师傅,是托货郎千里迢迢去打的么?
心里一热,她仰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年年岁岁,合欢不离。”
屋外秋风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在院中转了一转,像是带来了谁的笑容。
——正文完 ——
其余的故事留作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