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棠站在院中有些无措。说是来帮忙,可环顾一圈,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两只手在身前不自觉地捻着指腹,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
玉瑾看着她脸上那层不自在,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那张脸不该露出这种神情。他侧过身,指了指廊下那两竹篓摊开的书籍,声音放得很轻:“小海棠,你能帮我把那些琴谱晾晒一下吗?”
小海棠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是要帮忙制作琴弦吗?”
玉瑾的目光落在她今日依旧缠着布条的指腹上,摇了摇头:“你手指受伤了,碰蚕丝很伤手。”眼见小海棠嘴巴一张便要反驳,他轻声补了一句,“那些琴谱于我而言很重要。若这些时日不晾晒,再过一个冬春怕是要受潮。能拜托你帮忙一二吗?”
小海棠抿了抿唇,目光在那团雪白的蚕丝上停了好一会儿。在他温温润润的目光下,她最终点了点头:“好。”说着便走到廊下,弯腰抱起几本琴谱,小心地摊到旁边搭好的竹晒架上,动作里带着几分不熟练的小心。
玉瑾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扶光的法子果然有效——若是硬拦着她不帮忙,怕是不行,但可以找些轻松的活。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玉瑾院子便是这般光景——
第一日,玉瑾在一旁择丝、润丝、理股,指尖沾了水汽与丝絮;小海棠在一旁晾晒琴谱,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浸丝的盆里有没有落灰尘、飘落叶。
第二日,玉瑾在一旁搓股、合弦,掌心被丝线磨得微微发红;小海棠在一旁帮忙晾晒琴谱,把木坠、竹筒、麻布、陶碗一一整理收好放进竹篓里。
第三日,玉瑾在一旁煮弦、绷晒,火候看得仔细;小海棠在一旁晾晒琴谱,或凑到灶边帮忙看火。
......
第五日,琴弦总算是制作好了,只待静置一段时间养弦便能使用。
“这样就可以了吗?”小海棠看着竹篮里用丝线束好的琴弦,侧头问道。她回想了一下这几日自己干的活计,忽然有些心虚,“我好像并没有帮到你什么.”甚至在第二日她过来时,玉瑾还特意给她备了些点心跟解乏的书籍,摆在廊下的的案几上。
玉瑾看着竹篮里那副琴弦,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若再不做好,他已经想不出还能用什么话哄小海棠做些轻松的活了。听到她后半句话,他柔声道:“琴弦做好了。这几日多亏有你帮忙,我才能心无旁骛地专心制作。”
小海棠听他这样说,也不再纠结自己有没有真正参与到琴弦制作中,脸上绽开一个笑颜,像枝头忽然绽开的花:“能帮到你就好。待你换上新琴弦弹奏时与我说一声,我听听看有没有区别。”
玉瑾柔柔地点了点头:“好。这几日辛苦你了。可要留下来喝盏茶再走,前些日子我跟扶光买了些干菊花,穆晚姑娘说搭配茶叶搭配菊花口感也颇佳。”
小海棠点了点头:“好。”
玉瑾不再多言,转身去拿茶炉煮茶,拨弄炉中的炭火,蒲扇扇出的风让火苗一明一暗。
小海棠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双手绞在身前,微咬着下唇。这几日她一直没想好该怎么“不经意”地提起第一日看到的那名妇人。眼见琴弦已经做好了,再不问往后就更不好意思开口。问穆晚的话,她未曾见过那妇人,应当也没办法知道。
穆晚……穆晚若是遇到这种事情,她会怎样做呢?
她脑海里浮现出穆晚与扶光两人互相告白那晚的场景。穆晚总是勇敢大胆的,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想到这里,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那、那个,玉瑾,前几日我在你门前看见一位婶婶从你家出来,那是你亲人吗?”
玉瑾拿蒲扇扇火的手一顿,脸颊飞起两抹红晕,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答。再看到小海棠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好奇,心一软,抿了抿唇,轻声道:“那个,是喜媪。”
小海棠只觉得有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她心上。
还没等她想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便听见自己拔高了的声音:“你找喜媪给你说亲?!”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为何这么大反应?她急忙补救,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不是,我的意思是……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未听过你心仪哪家姑娘?”
说到最后,她垂下眼眸。按常理,玉瑾的年纪成亲也不奇怪了。只是……
她抬手抚上心口,抿紧了唇。只是为何她心口闷闷的。这一刻,她好像忽然理解了梦中那位红裙女子在海棠树下抚琴时的孤独。
玉瑾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开口:“……不是。”听喜媪的意思,是一位姑娘看中了他,其家人雇了媒婆来问他是否有意。只是他先前十几年的家族教养告诉他,不能随意说出这有损姑娘家声誉的事来。“那个,茶好了,我们先喝茶。”
小海棠紧抿着唇,只是“嗯”了一声。她看着推到面前的茶盏,莫名觉得今日的茶太热了,明明放在案几上,可眼睛还是被热气熏得有些发涩。
她拈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只觉得今日的糕点都不好吃了。明明这是她让家中厨师特意做的,她觉得好吃才带过来与玉瑾一同分享,好回报前几日玉瑾请她吃的点心。她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果然太热了,茶叶也放多了,好苦,苦得她眼睛好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