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顿茶点,小海棠吃得没滋没味。一盏茶工夫后,她便起身告辞。
看着她难得沮丧的背影,玉瑾张了张嘴,想叫住她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目送她离开。
他抬手轻抚自己发涩的心口,抿了抿唇。片刻后,他侧头看了一眼萝萝山的方向——他该去练琴了。总归要路过小海棠家的,他绕一小段路,远远看着她回去也好。
直到看见那道身影安然无恙地进了乔府,他才转身往萝萝山上去。
......
萝萝山上,穆晚正在第二峰的飞鸟竹院里打包订单。凉亭长桌上堆满了待发的包裹,萝万三执笔勾对单子,她负责将货品往粗布里包。忽然,一阵琴音从山间的琴室飘下来,悠悠地穿过竹林,落在她耳边。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皱了皱眉。
玉瑾今日怎么了?这琴音听着怪让人难受的。让她久违地想起前世失业那段日子,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一边喝酒一边扯着嗓子唱东一句西一句不成调的歌。这世的日子过得不错——工作稳定,有长辈关怀,有好友相伴,还与扶光过着蜜里调油的日子,她都快忘了前世那些不如意的光景了。
半刻钟过去,那琴音还在继续,听着让人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穆晚打包的动作都慢了几分,低头一看,桌上还堆着一大沓待发的订单。她深吸一口气,为了不影响效率,进屋子翻出两团棉花塞进耳朵。
玉瑾,他是失业了?
琴室中,玉瑾抚着琴,指尖在弦上走了不知多少遍,脑海浮现的却全是方才小海棠无精打采的背影。这几日相处的画面一幕一幕浮现——她在竹晒架前踮着脚铺琴谱的样子,她凑到灶边看火候时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她吃糕点时弯起来的眉眼。
不管是最初小海棠因好奇而跟在他身后,还是后来为了收录怪梦集过来找他,亦或者这次琴弦制作。他对小海棠的接近,从来都是欢喜的。
他知道,这种欢喜的心情叫做心悦。
他心悦于小海棠。他也不知道这份感情从何时开始,大概是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当时她如一朵海棠花向他奔来,在一片模糊面容的世界中,他第一次看清了一个人的模样。从此那些描写样貌的诗句,在那张脸上都有了实感。这种自己不是异类的心情,让他欢喜,更让他安心。
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去看那张让他安心的脸。小海棠精灵古怪,总往山沟沟里钻,在瀑布边的溪流巨石上跳来跳去,他见着心里便不由有些担忧;看见她发现新鲜事物时那双眼睛迸发出的耀眼光芒,他看着亦心里暖暖;看她跳舞时,只觉得看见百花齐放的盛景。
她的美好有好多好多。他亦想离她更近一些,只是……
他停下抚琴的动作,指尖按在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叹了口气。
他如今只是一个琴师。他该拿什么去呵护她?那朵盛放在枝头、被养得极好的海棠花,若他因自己的私心将她摘下,又没能养护好,岂不是负了那朵花。
想到这里,玉瑾幽幽地叹出一口气。原本空茫的眼里又多了几分破碎。
申时,扶光听到琴音便知他来了,便邀他留下吃晚食。玉瑾想了想,点头应下。
晚食时分,叶北与陶陶、虎子早已吃完,正在院子里练武。陶陶与虎子正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叶北在旁边拿着细枝监督,动作不规范便用细枝牵引。穆晚吃得慢,还在夹菜,扶光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平日大多都是这般。今日饭桌上多了一个同样吃得慢的玉瑾。
扶光看着对面神色郁郁的玉瑾,想起下午那阵琴音,轻声开口:“玉瑾今日的琴意与平日有所不同,可是下回要弹奏的曲目?”
许是心情太过低迷,面对扶光那双温暖的双眸,玉瑾神差鬼使般摇了摇头,说出自己的心事:“并非。只是……”他看了一眼正埋头吃饭的穆晚,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这两日在桃源乡,听闻一段戏文。里面有位琴师,心悦一位姑娘,却自知身份低微,只能望而却步。我同为琴师,听了不免心生感触。”
穆晚心里哂笑一声,继续默默扒饭。在现代,这种托词一般叫“我有一个朋友”。
扶光自然也明白玉瑾说的是他自己,温声劝慰:“戏文终究是戏。人心一事,未必由身份高低定结局。若是心悦,若是那位姑娘也有意,不妨试着向前一步。”
玉瑾放下碗筷,抬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声音轻而缥缈:“可我觉得,若是真心为她好,便不该去追求。我只是一介漂泊琴师,给不了她安稳日子。与其将来拖累她,倒不如止步于此,远远守着便够了。她本事枝头盛放的花朵,好好开着本就极好,何必凭着一己私心,强行将它采摘下来。”
话音刚落,一声极轻的、带着冷意的“呵”响了起来。
玉瑾微微一怔。这声音他认得,是穆晚姑娘。她的嗓音细,还带着病弱中气不足的柔,平日这声音都是客气有礼的,这般带着嘲讽的调子,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盛着怒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