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与扶光成亲后,她晨起的“闹钟”便由鸡鸣换成了扶光。
从前鸡鸣第三声,大约现代七点半左右,她便要从被窝里爬起来。如今有扶光在,她便心安理得地赖着,总要拖到八点半,等他送陶陶上书院回来,坐到床沿来唤才起身。
这日也是一样。穆晚整个人缩在里侧,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一只温热的手轻拂过她的脸颊,随即便是那道温润嗓音:“阿晚,该起身了,小海棠在堂屋等你了。”
穆晚迷迷糊糊的,意识还游走在梦与醒之间,眼睛都没睁开,两只手先从被褥里伸了出来,直直朝上:“抱。”
扶光垂下眼,看着她这副浑然不觉的赖皮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他俯身,微凉的发丝垂落,拂过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也跟着洒下来。穆晚双手顺势圈上他的脖颈,由着他将自己从被窝里拉了起来。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眼睛还闭着,身子软绵绵地靠过去。
……她猛地睁开眼,惊愕地看着扶光,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软调:“谁来了?”
扶光眼里泛起柔意,指尖轻柔拨开她垂在颊边的发丝:“是小海棠。”
穆晚微怔,张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扶光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刚辰正。我见小海棠在堂屋等你,便提前唤你起身。”事实上,他方才看到人时也吓了一跳。
辰正,也就是现代的早上八点。穆晚的脑子慢慢转过来。以小海棠的脚力,登上这里要一个时辰左右……小海棠她六点左右就上山来找她了?!
穆晚瞬间清醒,一把掀开被子,趿着鞋就去够床尾衣架上搭着的外衣外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回头:“她怎么这么早上山来了?你有问她发生什么事吗?”
扶光起身,将她拉回床沿坐下,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把梳子,动作轻柔为她梳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她与家中闹矛盾了,上来小住几日。其余的她没多说,我也不好细问。”他在心底轻叹一口气——看来这几日,他得自己一个人睡了。
穆晚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自己,推门出去时,扶光跟在她身后。
一出堂屋,便见小海棠身姿笔直半坐在一张木凳上,手搭在小腹,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另一边的叶北坐在餐桌前,一手攥着包子,一手捏着根麻花似的东西往嘴里送,吃得旁若无人。
小海棠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见穆晚,眼睛倏地一亮,眼巴巴地望过来。
穆晚嘴角微微一抽。都认识叶北这么久了,怎么还跟头回见似的拘谨?不过看小海棠这模样,倒没有一蹶不振,事情应当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叶北看见她,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拿手指了指桌上的纸袋:“起了?我买了些蜜饵、粔籹(读jù nǚ,形式麻花)。快过来吃吧。你今日便陪你的小朋友吧,飞鸟订单有我与扶光。”说完从盘里抄起一个包子,摆了摆手,抬脚便往外走。
穆晚:“……”什么小朋友?叶北是陷进奶娃的情怀里拔不出来了?
叶北伤好之后,没有去找啊泠几人,而是继续留在这里,平日帮扶光干活。晨早练完武,带陶陶与虎子去书院,傍晚等晚饭时教她们练武,晚上抽查课业。日子一长,原本他身上那股嚣张不着调的劲儿,竟也磨出了一分沉稳。
许是把陶陶当做他自家小妹了,时不时便在她与扶光面前冒出一句:“来,叫声‘阿兄’”。她跟扶光,一个前世活到二十五,一个几百岁的少年,也不知道他这位“阿兄”是从哪里算起来的。就连扶光给他薪酬他也不要,说什么“阿兄帮你们干活还收什么月俸,跟阿兄客气什么?”最后扶光见他喜欢喝酒,便把家中年份较久的酒拿了几坛给他。
扶光用纸袋包住两个包子揣入怀里,背起竹篓,回头对她浅笑:“阿晚,我出门了,午时再回来。你好好陪小海棠。”
直到叶北与扶光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小海棠才长吁一口气。肩膀立刻松了下来,背往椅子上倚靠,那副贵女般的姿态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穆晚看得好笑,不由打趣道:“呀,原来是小海棠呀,方才我还以为是哪家的仙女来我家做客了呢。饿不饿?先吃些东西吧。你认识叶北都快一年多了,怎么还这么拘谨?”
小海棠嗔了她一眼:“虽说认识一年,但我跟他都没说过话,自然还是拘谨的。”别说叶北几位男子了,她及春香几人同啊泠、忘愁两位相处,如果没有穆晚在一旁调和,都有些不自在。她目光落在餐桌的包子上:“我还没洗漱,先不吃。我上来住几日。”
穆晚点了点头,拿起她的包裹,往之前住的房间走去:“你想住多久都行。今晚是跟我一起住我之前的房间,还是去竹院那里住?”
“跟你一起,跟你一起。“小海棠蹭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穆晚,你怎么不问我怎么突然来找你?“
“还没漱口,怕你嫌我口臭。”
“穆晚——”
穆晚觉得自己再皮下去,就要被她摇散了架,忙认怂:“不逗你了。见你情绪没那么糟,便不急着问。既然你等不及了,那我现在问,怎么一大早跑上来?山道上雾大,没摔着吧。”
小海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神情有些失落,摇了摇头:“没摔着。”她顿了片刻,才道:“我阿爹让我嫁人,可是我不想嫁。”
穆晚一愣,脚步停了下来:“乔伯父给你定下亲事了?!”
昨日她才反驳了玉瑾的观点,让他勇敢追爱,今日他要追求的对象就被定下亲事了?!还有比她更牛头人的吗?现在好了,再过两日就该玉瑾上来疗情伤了。她没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让你多嘴!
这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小海棠吓得连伤心都忘了:“穆晚,你干嘛打自己?”她捧起穆晚的脸凑近细看,这才瞧见她唇上的牙印,“你嘴唇上的牙印……“
还没等穆晚回答,她脸刷的一下红了:“扶光他也太……孟浪了些。”没想到扶光看着温雅,在那方面上竟然如此……
穆晚:“……你想什么呢?我昨日吃饭咬伤的。别把话题扯远了,乔伯父给你定亲了?!”
提到乔父,小海棠的肩膀垮了下来:“那倒没有。阿爹应当还没答应人家,只是……”她眼眶红了起来,“阿爹他……觉得我没用,只能给家里生个继承人。”这句话,是从疼了她十几年的父亲嘴里说出来的。这当真是往她心口上扎。
穆晚一惊,这么严重:“你仔细与我说说。”她以为只是简单拌几句嘴的事。
小海棠抽抽噎噎,将昨日跟乔父吵架的过程都说了出来。
穆晚抓住了一个重点:“你上来这,给乔伯父、乔伯母留信了没?”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本小说里的桥段——女主因男主与家中争吵,赌气离家出走,父母伤心外寻,遂发生意外,女主一下子从幸福美满的家中宠儿变成了孤女,家中有姐妹的还因此与她生出隔阂。女主因此对男主感情复杂,然后便是一系列虐恋就此展开。
小海棠撇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没有。反正我就是没用的女儿。”这么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
穆晚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真是少女心性。“胡说。我家小海棠可厉害了。乔伯父这话太过分了,你在这里住几日,让他好好反省一二。”口里虽这样说着,心里想的是先写封信告知一声。不然乔父以为小海棠去外界找她姐姐了,又火急火燎地出门,情急之下很多细节都会遗漏,怕会出现意外。
想到这里,她脚步一转,往自己与扶光的房间方向走去:“我去收拾几件衣服过去,你先到房间等我。洗漱用品我都放在柜里了。”
“啊……哦。”小海棠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维,下意识应了一声。待穆晚转进房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个房间就隔了一条廊道,有什么好收拾的。
这个时辰,乔府应当已经发现小海棠不在房间了。穆晚不想费时间磨墨,直接用铅笔在纸上写了简短的一句话:“乔伯父,小海棠在萝萝山住几日,勿念。”写罢吹响竹笛,把信纸递给红嘴鸥,看着它扇着翅膀往山下去,这才转身往先前的房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