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醉酒醒来,已是申初时分。
她睁开眼,茫然地看了一眼帐顶,撑起身子坐起来,脑袋里一阵发晕。她抬手轻敲了两下脑袋,环顾四周,发现是她与扶光的房间。
她怎么回床上了?她记得方才还在跟小海棠泡温泉,然后喝了些桑葚酒……她是泡晕了,还是喝断片了?
她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零碎的片段。她好像抢了小海棠的酒杯,那甜滋滋的滋味让人停不下来,然后……然后她就贪杯了。她猛地起身,快速穿鞋,从袖袋里抽出一条发带,随手扎了个低马尾,便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门。
小海棠呢?人家还在难过着,她作为开解她的好友,竟然自己先醉了。这也太不像话了。
走到堂屋,屋里没人,饭桌上压着一张扶光留的纸条:“锅里有午食。”她看了一眼刻漏,竟已是现代下午三点的光景。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再过上一个时辰就该吃晚食了。还是垫些吧,正好多走动走动消消食。农忙季快结束了,接下来乡亲们要进入一年里“兼职买卖的高峰期”,日子会忙碌不少。
吃过面,穆晚往第二峰去,一路没见小海棠的身影,心里暗暗着急,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想快些到飞鸟竹院问问扶光与叶北。竹院里只有叶北和萝万三在打包订单,桌案旁堆着几竹篓待发的货,扶光不在。
叶北看见她来了,挑了挑眉,手中的动作没停,笑得意味深长:“哟,醒了?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不?”
穆晚走上前,大致扫了一眼待发的订单,将竹篓里的货物一样一样拿上桌案:“咋了?我非礼你了?”跟叶北说话不必太拘束,只管往狂妄的方向走,不然被噎住的便是自己。
叶北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注重一下名声?非礼人这种话也随口就来的?你这样,为兄怎么放心得下你?”他说着,抬袖故作拭泪状。
穆晚看着他戏精上身的模样,翻了个白眼:“你演得真的很浮夸。险些被你带歪了。你有看见小海棠吗?我醒来就不见她人影。”
“她现在跟那位玉瑾在山上逛着呢,你别操心她。”叶北眼珠一转,脑袋往她这边探了探,“我这有件与你朋友有关的天大消息,你想不想知道?叫声‘兄长’便与你说。”
穆晚一言难尽地抬眼看了看他。她严重怀疑那个以切磋之名把他打得卧榻静养的人,是比他年纪小,不然他也不会落下喜爱给人当兄长的后遗症。不过,有关小海棠的会是什么消息呢?
“阿兄,小海棠怎么了?”总归一声称呼,叫了也不会掉块皮,前世在职场叫的“哥”“姐”也不在少数。
叶北听到这声“阿兄”,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后,伸手摸了摸穆晚的脑袋,在她伸手拍掉前收回:“嗳。小妹想听,阿兄自然要说与小妹听。”于是他把溪边玉瑾与小海棠那一幕,又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遍。
穆晚听完目瞪口呆,懊恼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啊——!这种史诗级的场面,我竟然因为醉酒错过了!”这种场景,现场观看才是最激动人心的,只听转述版到底差了点意思。
叶北看到她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想看到的表情。“我们果然是兄妹。这种热闹怎么能错过?可惜妹婿不懂我们兄妹二人的乐趣。”
穆晚:“……”
这人,给他一分阳光,他能还你一片向日葵。她就喊了一句“阿兄”,他便说两人是兄妹了。不过妹婿?“你是说扶光?”
“是啊。我说小妹,你这夫君……”叶北停顿了一下,试着找了找扶光的缺点,最后勉为其难道,“哪里都好,就是太君子了,都有些死板了。你这爱凑热闹的性子,不得闷死?不过没事,往后为兄找到乐子,都与你说。”
穆晚听闻小海棠与玉瑾的事,便不再去找她,留下来打包订单。听着叶北的话,她只是笑了笑,装配货物的手没停:“他君子不好么?我欢喜的便是他这般模样。”扶光并不死板。他守规矩,也自律,却从不强求别人。许多事情,她都保留了现代的习惯与思维,扶光只说按她的习惯来便好。
叶北听到她这话,只觉得牙酸,像是被人捏着腮帮子硬塞了一嘴的糖,甜得发齁:“那你以后还听不听热闹了?”
“当然要。”八卦谁不爱听。
“行。叫‘阿兄’。”
“……”
天光一点点往西斜,秋日的晚风穿过竹林,捎来晚秋的凉意。待所有订单打包妥当,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柔和的暮色,橘红与浅紫交叠着铺在山脊线上。
穆晚回到一峰主屋时,小海棠已经回来了。她站在廊下,双颊绯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平。
穆晚故作不知她与玉瑾的事,踱到她面前,掐着手指装模作样道:“小海棠,你午间去哪了?一直不见你人。”她又眯起眼,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我观你粉面桃腮,似红鸾星有异动。你的命定良缘,已然出现了。”
小海棠绞着手帕嗔了她一眼:“你胡说。我未时出门,你当时还没醒呢。你酒量不好还贪杯。”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声音轻了几分,“你……真能算命?”白日两人泡温泉时,穆晚醉倒时说她与玉瑾会白头偕老,午间玉瑾便上山与她表明了心意。
穆晚屈指挠了挠头。这孩子未免太好骗了些,她只是单纯皮一下了。她老实坦白:“不会。方才那番话是我瞎扯的。我醒来没找着你,便去问了叶北,知晓你与玉瑾一同出去了。”她凑近几分,放轻声音,“你与玉瑾的事怎么样了?”
小海棠的俏脸腾地红了,脑海里浮出方才玉瑾不舍告别时那副神情,还有他说明日要抚琴给她听的模样。她抬起袖子遮住通红的脸颊:“玉瑾要入赘我家,我......”她跺了跺脚,咬牙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
穆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声调拉得极长。眼见小海棠羞得就要拂袖而去,她立刻识趣地换了话题:“乔伯父那边怎么样?”
提到乔父,小海棠的神色里多了一丝扭捏:“阿爹说看我的心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阿爹写信上来,我误以为是给我的,便拆开了。”
穆晚脸一僵。原本写信的事情她是打算等小海棠晚些情绪好些再与她说的,不料......她这醉酒是真误事。她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小海棠的脸色:“你不生气?”
小海棠作势别过头去,轻哼了一声:“生气。你太过分了。人家来投奔你,你转头就把人家消息递下去了。”
穆晚看出她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连忙上前哄她,什么“是我的错”“下次不敢了”之类的渣男话术倾囊而出,直把小海棠逗得绷不住笑了出来。
橘红的天光便在两人说说笑笑间悄然落下,换上了暗蓝的夜幕。点点星光与一弯新月挂在半空。
得知小海棠要在山上小住几日,陶陶兴高采烈地跑过来邀请她去自己房中睡,小海棠欣然应允。穆晚见她如今阴霾尽散,也放心了,由着她去,自己回了她与扶光的房间。
晚间,两人的房间。
扶光洗漱出来时,看见穆晚正伏在书房的桌案前,就着烛火用铅笔勾画着什么。大开的窗棂外,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他上前一步,将窗掩上,顺手把烛芯挑亮了些,才在她对面的桌案旁坐下,眉目温柔地望着她:“阿晚,天色不早了,该洗漱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