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小海棠等人寄来的信,穆晚因醉酒而断片的记忆一点点补全回来。想起信中所写——她竟对小海棠行了吻手礼,又壁咚了忘愁......她脸蛋又往温泉里沉了沉,一副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水里的模样。
还有叶北。原来这些日子他总在她和扶光面前念叨“叫阿兄”,竟是因为她醉酒时稀里糊涂应下了。
想到这儿,她脸上的羞窘稍稍散了一些。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投射在水面的倒影,静静出神。
温泉水汽袅袅升腾,暖黄的烛火在不远处轻轻跳跃,水面那张脸被烟雾和光影揉得有些模糊。她抿了抿唇,伸手拨了拨泉水。一圈圈涟漪荡开,将水上的倒影搅碎。
一只温热的手臂揽住她的肩,小心将她扶离水面。宽大干燥的棉布立刻将她整个人裹起,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温柔而让人安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晚,温泉虽暖,却不宜久浸。你身子偏弱,更该当心。”
穆晚任由他细心整理裹在身上的布,抬眸望进他温柔的眼底,顺势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有些晕了,要你抱。”
扶光手臂稳稳托住她,将她横抱起身,脚步放缓,踏着潮润的青石往内室走去,低声轻哄:“好,抱着。”
他将她放进里侧,自己也躺在外侧。刚躺下来,里侧的穆晚便拱进他怀里。他一手拉起被褥将两人盖好,一手将她搂入怀中,轻拍她后背:“阿晚可是有心事?”
穆晚抬头:“很明显吗?平日我单纯粘你,也是这般模样的啊。”
扶光眼里浮起浅浅笑意,轻点头:“嗯。”
若只是单纯粘他,她会用鼻尖或者脸颊乱蹭他脖颈,手也不老实;若是心情不好,便只会低头猛嗅他身上的味道,像狸奴嗅到了薄荷。
穆晚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那股属于山间的清冽草木香,仿佛要将这气息整个纳入肺腑。这才微微挪开脑袋:“就是……前些时日,叶北不是总让我们唤他‘阿兄’吗?我大概知道原因了……”说着,她眼神有些心虚地到处乱飘。
扶光一愣,想到方才在书房她匆忙收起桌面信件的动作——原是阿晚也问了春香几人那次醉酒一事。“嗯,我也知道。你那晚醉酒,喊了一句叶北为‘阿兄’。”他声音温和,“阿晚是不愿意吗?”
穆晚心头一惊:“你怎么知道?”脑中掠过几日前他寄信给忘愁,还有昨夜他的反常,瞬间便懂了。她轻轻摇头。
叶北热忱坦荡,待她真心,这份兄长的情谊,她是乐意收下的。可她、扶光、货郎皆与萝萝山共生。青山不凋,他们便拥有无尽岁月,叶北却会历经生老,会有落幕之时。春香她们还能重逢,叶北、忘愁几人却无从预判。她怕倾尽真情,最后只剩漫长岁月里孤零零的回忆。
更有一重顾虑是——他日若叶北在外身陷危难,她未必能冷眼旁观。她怕一己私情出手相护,动摇桃源乡的安稳。
她有时也厌弃自己凡事先预判最坏结局的性子,可又忍不住暗自体谅自己。前世孑然一身,试错代价太重,遇事便习惯预先推演所有风险。若是自己都无法接纳自己,那之前的她,未免太过可怜。
扶光指腹她的脸颊的碎发,低头看向她的眼睛,眼里满是温柔:“阿晚既然乐意,为何闷闷不乐?是有其余顾忌,可否与为夫说说?”
穆晚抿了抿唇。既已被他看出,再隐瞒也是徒劳。她轻声将心中纠结尽数道出。
扶光听完,额头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轻柔:“有情便有牵绊。相伴的价值,不在于岁月长短。不必因未来未知的难题,拒绝此刻的一片真心。守山人并无死规,你不必提前逼自己定下救或不救,也不必认定你定会莽撞累及桃源。往日乱世,我们之中也曾有人下山助人,桃源乡虽遗世独立,却并非与外界隔绝,外界的纷争亦会影响桃源乡的安定。时日长久,你自会明白其中缘由。”
他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不必独自担下所有忧虑。真到那一日,我与你一同面对。”
穆晚怔怔望着他的双眼。这一双眼,温柔的内里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她唇角浅浅扬起,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说到底,她不过是一时纠结。身后能有这样一个无条件托住她的人,这般感觉,实在很好。
这般想着,她往扶光怀中又拱了拱,脸埋在他胸膛上轻轻蹭着,手无意识地在他身侧摩挲。
扶光伸手将她搂紧,耳尖悄悄泛红。方才从温泉抱她出来,只用棉布草草裹了一遭,此刻怀中人.......
床边灯架上的烛芯轻轻噼响,爆出一点火星,烛火微微摇曳。屋外一轮明月悬在半空,清辉穿透山间薄雾,静静铺洒在院落里,将四下照得一片澄明。
穆晚下定决心后,也没有特意跑到叶北跟前说明此事。既然叶北没有点破,那她只需等一个两人心领神会的契机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