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她一如平日,在飞鸟竹院打包订单。萝萝山的冬天山雾弥漫,湿冷得厉害,她的手搁在外面一会儿工夫便有些发紫,给包裹系结都要多拉两下才收紧。将订单交给亭外的飞鸟后,她急忙小跑往回赶,还是晚了一步——飞鸟叼起几个包裹,巨大的翅膀“哗”地展开,带起一阵强劲的冷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穆晚打了个寒颤,急忙抄起桌案上的汤婆子暖手,整个人往旁边的火盆凑了凑。
这时叶北背着一竹篓货物进来,放到桌案上:“菟丝花,过几日我要跟着大卫与货郎叔叔,押着税贡出外界一趟。”他说着把脸蛋往她身前凑了凑,语气仍是平日那副张扬不着调的模样,“有想要的东西吗?阿兄给你带回来。”
穆晚摇了摇头,语气自然道:“暂时没有。听闻每逢年关、缴纳税赋的时节,外界山道上的劫匪格外多,阿兄平安回来便好。”
叶北微怔片刻:“你唤我什么?”
“阿兄呀。”穆晚微微侧头看他,“我叫得有问题?”
叶北嘴角险些咧到后脑勺,连忙摆手:“没问题,没问题。不过……”他眯了眯眼,眼里满是无赖,“不过‘阿兄’可不是乱叫的。叫了,往后你可就是我小妹了。”
穆晚无言地看了他一眼。不能乱叫?先前也不知是谁天天撺掇她与扶光唤他兄长。她紧了紧手中的汤婆子,仰着脸道:“这句话该我来说才对。我这声‘阿兄’,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不过这会你后悔已经晚了。方才你应下了,往后可就是我的兄长了。”
叶北见她这般模样,笑出声来:“哈哈,你个子小,口气倒不小。不过这般张狂劲儿倒是与我很像,不亏是我小妹。”
二人认下这份兄妹情谊,没有郑重仪式,闲谈间自然落定。叶北不曾追问穆晚为何忽然愿意唤他阿兄,穆晚也没有探问他执意认她做小妹的缘由。
寒风掠过,一枝腊梅迎风绽开,将亭中二人的话语与淡淡梅香,一并送向远山。
萝萝山下的萝萝村,齐羽抬首望着墙头那枝寒梅,冷静的眉眼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将脖颈间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坐回先前的矮凳上,凝神在太师椅上雕琢木花。
阿飞在不远处拿着凿子凿木头,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他很想问她怎么了。自打九月起,他就察觉出她对活计格外上心,像是急着用钱。两人一同做木工,原都不是勤快人,每月做的物件数量有限,如今她却日日早来晚归。
他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嘴笨,万一说错了话惹恼了她,到时该如何是好。
冬日的天光偏西得早。眼见齐羽就要收拾工具回家,阿飞嘴唇嗫嚅片刻,咬了咬唇,有些结巴:“齐、齐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齐羽侧头,眼里满是惊诧。两人都不是善谈之人,平日除去必要的话极少闲聊,况且……依她对他的了解,对方并不像会开口关心人的人。她过于震惊,一时忘了应声。
阿飞见她不出声,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几分。他抿了抿唇,继续道:“若是遇上难处,但凡我能搭把手的地方,你只管说。”说到此处,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脸,声音低了几截,“你我一同做木工,互相帮衬本是应当的。”
齐羽回过神,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没有遇到难处。”她起了几分闲聊的兴致,笑问道,“怎么这般问?”
阿飞余光扫了她一眼,想确认她是否说谎。只是目光一落在她脸上,便再也收不回来了——落霞暖光漫过少女的面颊,镀上一层温软的光晕。素来沉静的眉眼此刻含笑望着这边,往日里清寂的气场化开,漫出一层融融的暖意。直到那句“怎么了?”入耳,他才回过神来,蜷了蜷手指:“你最近好似格外……努力些。”
齐羽愣了片刻,拉了拉脖颈间的围巾,丝丝暖意顺着脖颈爬上来:“嗯。想给房子翻新,便想着多做些活计挣些银两。”她说着,目光望向远方,唇角微微扬起。遂而想到什么,脸色略带几分歉意:“是叨扰到你了吗?那我往后晚些过来。”平日两人大多都是巳正到申正这段天光最亮的时辰忙活;这段日子她辰正便过来,这般想来,确实有些打扰他了。
阿飞没想到她会往这个方向想,急忙摆手辩解:“没,不叨扰。我每日晨早要卜卦,辰初便醒了。”他还想问她怎么忽然起了翻新房子的念头,她先前还说过,房子的债还清,总算能松口气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没有困难就好。”
齐羽笑了笑,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回头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了,回见。”
阿飞目送她走出院门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回见。”
齐羽走出村道,往萝萝山的方向望了一眼,摸了摸脖颈上的围巾,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她想,再有一年,便能在家中给穆晚做出一个大房间。她没有那个实力做穆晚的依靠,但她家里会有一个房间永远属于穆晚——这样,穆晚日后与扶光拌了嘴,也有个地方可以落脚。
显然,穆晚婚前醉酒的那番话,不止叶北一个人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