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四周,那些天工院的匠师们悄然散开,隐隐形成围拢之势。
测试仪器悄然启动,发出低微的嗡鸣,显然准备记录下谢无妄的一举一动,甚至可能包括他散逸出的灵能波动和操控手法。
昭知向前半步,几乎与谢无妄并肩,金色眼眸扫视全场,体内灵能无声流转,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谢无妄却仿佛毫无所觉,缓步走向中央的傀儡。
他目光沉静,先是绕着人形傀儡走了一圈,手指虚虚划过其关节和背部管状物,并未真正触碰。
“西漠黑铁部落的风格,结合了部分古代遗迹技术。动力核心应是高温熔炉配合地脉晶石碎片,爆发力强,但稳定性差,能量逸散严重。”他语气平稳,如同陈述常识,“传导系统用的是粗铜混合兽筋的复合缆线,优点是抗损,缺点是灵能传递损耗大,延迟高。”
赵峰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沉。谢无妄一眼道破关键,这份眼力确实厉害。
“至于操控隔阂。”谢无妄走到巨蝎傀儡旁,看着那旋转的多棱晶体,“问题不在硬件,而在意与器的联结。西漠傀儡,讲究以凶煞之气配合粗犷灵纹驱动,操控者需有相应的心境与气血配合。天工院试图以精细灵识取代,自然水土不服,好比让书生去驾驭疯马,不是马不行,是驾驭的方法错了。”
这番话,既点出了傀儡的实质,又隐隐讽刺天工院不懂变通,生搬硬套。
一位老匠师忍不住开口,“那依谢少主之见,该如何改进?莫非让我天工院匠师都去学那蛮荒野人的凶煞之法?”
谢无妄看向他,淡淡道:“改进?为何要改?”
众人一怔。
“黑铁部落造此傀儡,是为了在沙暴中与巨兽搏杀,要的就是一往无前的爆发和破坏。你们将其置于这精密的测试大殿,用它来比较如臂使指,本就是缘木求鱼。”
谢无妄摇头,“器物之用,在于合宜。天工院若真想发挥其威力,不如思考如何将其用在最适合的战场,而非强行扭转其本性。”
赵峰哈哈一笑,打破略显僵硬的气氛,“谢少主高见!不过,理论终须实践验证。既然来了,何不亲自上手一试,让我等更直观地领略一下,谢家手段是否能弥补这意与器的差距?”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具最诡异的节肢蜈蚣傀儡,“这具百足傀儡,变化最多,也最难操控,少主可有兴趣?”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让谢无妄在众目睽睽下操控天工院的陌生傀儡,成功了,是他们傀儡底子好,谢无妄不过锦上添花。
失败了,便是谢家技艺不过如此,连具现成的傀儡都玩不转。无论成败,他们都能做文章。
气氛陡然紧绷。
昭知指尖微动。
谢无妄却抬手,轻轻止住了她的动作。他看向那具扭曲的节肢蜈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神色。
“指点,未必需要亲手操控。”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令牌,并非对准傀儡,而是对着大殿一侧空处,“谢家的千机引,核心在于引,而非控。今日,便请诸位看看,何为以无形之意,引有形之器。”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震,数道比发丝还细,近乎无形的银色丝线自令牌中激射而出,并非射向任何一具傀儡,而是没入黑曜石地面,沿着地面极其细微的纹理和能量脉动,瞬间蔓延至整个测试大殿中央区域。
与此同时,谢无妄双眸微阖,千机引潮水般铺开,并非强行连接傀儡核心,而是轻柔地贴合上大殿中无处不在的紊乱能量场——
那是三具傀儡自身逸散的能量、测试仪器运转的波动、甚至在场众人呼吸气血带起的微弱扰动。
下一瞬,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静立不动的人形傀儡,背后的管状物突然嗤地,喷出灼热的气流,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巨蝎傀儡尾部的多棱晶体旋转骤然加速,发出刺耳的尖啸。
而最诡异的,是那具百足蜈蚣傀儡,它那无数节肢开始无规律地颤动、摇摆,仿佛被无形的线牵扯,却又并非朝着谢无妄,而是彼此勾连、互相影响,形成一种混乱而充满张力的动态平衡。
三具傀儡,没有一具被谢无妄直接控制,却仿佛被投入石子湖面,产生了连绵不绝的不受任何人掌控的涟漪和共振。
它们固有的能量运行被微妙地干扰、引导、放大,开始自主地却又混乱地活动起来。
人形傀儡挥动巨刃,砍向空处,带起凄厉的风声。
巨蝎傀儡的晶体射出一道歪斜的能量束,击打在特制的墙壁上,留下焦痕。
百足蜈蚣更是扭曲翻滚,节肢敲打地面,发出密集如雨的撞击声,仿佛在跳一支狂乱而痛苦的舞蹈。
大殿内能量乱窜,警报声零星响起。匠师们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赵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怒。
谢无妄依然站在原地,手持青玉令牌,丝线隐没于地面,他本人仿佛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引发的这场混乱交响。
“停下!快停下!”赵峰厉声喝道,试图命令匠师切断傀儡能源。
但傀儡此刻的状态,更多是自身能量被引动后的暴走,外部切断需要时间。
“赵将军莫急。”谢无妄睁开眼,丝线悄然收回,令牌光华内敛,“这便是我谢家的指点——顺势而为,以场控器,以乱制序。傀儡并非死物,其存在本身就在影响环境。与其强行驾驭,不如学会倾听和引导这种影响。”
他看了一眼那三具渐渐平息下来,却已有些部件过载冒烟、显得狼狈不堪的傀儡,淡淡道:“看来,天工院的傀儡,性子都挺烈。谢某这点微末伎俩,也只能引动至此了。”
啪——啪——
鼓掌声从身后响起,谢无妄侧头看去,是那个他背后骂了无数次的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