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谢无妄,又扫了眼昭知,虽面上不显,但眼底却划过一丝讥讽,依旧恭维道:“早闻谢少主年纪轻轻天纵奇才,不到弱冠便设立千机引,其作更是不输天工院,实乃我大晏之栋梁。”
谢无妄挑眉,同他虚与委蛇一番。
他看了眼昭知,“这位是……”
“内子。”谢无妄神色自若,“近日身子不适,离不得人,让院正见笑了。”
周稷轻笑了一声,不知何意味。
他沉声又道:“李尚书已与老夫交代过,谢少主年轻有为,虽初涉工部事务,这些年却在各地历练,为大晏寻了不少傀材,想必天资聪颖,很快便能熟悉这些。这天工院虽看似枯燥,却非寻常世家民间匠工可比……天工院汇聚天下巧思,于国于民,干系重大。”
谢无妄听乐了,也不反驳,反而规规矩矩地,态度谦和,让人挑不出毛病,“晚辈定当虚心学习。”
周稷神色稍顿,捋了捋胡须,“既如此……谢少主不妨随老夫四处走走?想来谢少主平日里这些书看的也不少,只是光看典籍终究是隔了一层,亲眼瞧瞧匠人们如何将图纸化为实物,或许更有助益。”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谢无妄欣然应允,看向昭知,“夫人……可要同往?若觉无趣,留在此处看书也可。”
他说这句夫人时双眼含着零星笑意,似乎在回应刚刚昭知那句夫君。
昭知站起身,“妾身随夫君同去,开开眼界。”
周稷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转身引路。
三人离开巧思阁,穿行在纵横交错的院落与廊庑之间。
空气里各种材料与加工的气味愈发浓厚,叮当铿锵之声也越来越清晰。
周稷边走,边介绍,“这里是木工坊,专司大型器械骨架与建筑构件。那边是金铁坊,负责兵刃甲胄与精密机括。”
“还有那儿,冒着特殊烟气的是火器坊,乃研制火炮火铳之地,其余的,还有雕琢坊,织造坊,丹青坊等等,各有专攻。”
周稷说着,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投向谢无妄,“我天工院分类众多,各司其职,不知谢少主的千机引人员是否够用,还是只有傀术一类……”
他这话看似简单,实则带了那么点……别的意味。
谢无妄脚步未停,嘴角的弧度却深了些。
他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目光落在院落之间。他侧过脸,午后的日光强烈又刺眼,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清晰,另半边隐在廊檐的阴影里,眸色沉静。
“劳周院正费心,人员自然是够用。我谢家不才,虽没有术业有专攻,但却是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精一些,放在哪儿都适用。何况……千机引虽以傀为名,其根底却在引字。”
谢无妄看向周稷,难得认真,“引天地灵机,引万物脉理,不拘泥于死物傀儡,活水、流风、地火,乃至人心一念,皆可为引,皆可成机。我取名为千机引,也是有这层意思。”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若硬要类比,倒像是贵院的……总纲?”
周稷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他呵呵一笑,捋须的手放慢了些。
“总纲?谢少主志向高远……只是老夫痴长几岁,见得多了,便知这世上器物,越是包罗万象,往往越是失之精纯。我天工院分门别类,正是为了将每一道,每一材,钻研到极致。”
谢无妄笑盈盈地看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金铁坊内一座正在组装的庞大青铜构件,那构件线条冷硬,齿轮咬合紧密,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幽光。
“譬如这擎天弩的核心机括,三百六十五枚零件,误差不得过毫厘,需得十年以上的老师傅,心无旁骛,方能成就。不知千机引……可擅长此等笨功夫?”
若说刚刚的话是试探,那这三言两语话里的锐利便更明显了。
这是指他千机引可能流于空乏,缺乏根基啊。
谢无妄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浅笑,而是带着点少年人般的飞扬神采,尽管那笑意未达眼底。
“周院正说的是。千机引确实不擅长……重复三百六十五枚同样的笨功夫。”
他顿了顿,在周稷神色微凝时,继续道:“我们擅长的是,让一枚核心傀晶,根据战局地势,自行衍生组合,变化出最合适的结构。一击之后,若是不合用了,拆解重来便是。省时省料,也省了老师傅十年磨一剑的辛苦。”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毕竟,战场瞬息万变,敌人……”
他一顿,轻笑,“可不会等我们慢慢打磨三百六十五个零件。”
空气静了一瞬。
远处工坊的敲打声变得格外明显。
周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锐利如针。
他听懂了谢无妄的言外之意。
天工院的极致精密,在千机引的灵活与自适应面前,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僵化与迟缓。
“自行衍生组合?闻所未闻。”周稷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谢少主可知,机括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自行变化……如何保证强度?又如何确保精准?莫非,倚仗的是玄之又玄的灵性之说?我天工院所造,乃国之重器,需稳如泰山,可经万战,可不同与千机引那些小零小件,不敢以奇技淫巧弄险。”
这话过于直白了些,分明是看不上他的千机引,又将千机引引向了非正统,不可靠的范畴。
谢无妄不怒反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方才那点外露的锋芒悄然收敛,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
他若有所思,“院正……教训的是。稳如泰山自是根本,故而千机引所用基础材料,其强度与耐受,自然是要过天工院的审核标准,至于精准与变化……”
他从紧袖中不知道哪个位置,仿佛事先准备好了一般,取出一物。
那并非什么惊人法宝,而是一截寸许长,粗细如筷的暗银色金属,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特异。
这是谢无妄前段时间特意从千机引取来的东西。
“此物名百锻钢,是谢家与北境锻锋堂合作所出……”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并未说明这东西的做法与作用,而是将东西递给周稷,“院正不妨试试?用贵院测试材料强度的千钧锤,最大力道,击打此物中心。”
“你开什么玩笑?!”周稷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秒就脱口而出,“就这么一个小物件,动用天工院千钧锤?”
“院正仔细看看,或许值得一试?”
周稷目光落在金属棒上,沉吟片刻,接过。
入手微沉,温度冰冷。
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仔细摩挲了一下表面,又曲指轻弹,侧耳听音。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头深深看了一眼谢无妄。
谢无妄但笑不语。
周稷依旧狐疑,“……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