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低声骂了一句,抬手将衣袍下摆撩起别在腰上,露出绑在小腿上的短刃。他拔出一把,反手握住,刃口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不能分散。”他说,语气笃定,“不管它们怎么引诱,我们都不能分开走。”
墨七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似乎是认同他的话。
谢无妄朝前走了两步,面朝密林。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幽深的黑暗中,像是某种无声的试探。
“不。”他说。
三人同时看向他。
谢无妄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被危险所点燃的亢奋。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正合它们意,我们——分开走。”
“你疯了不成?”阿城紧皱眉,质疑道。
“它们要我们分散,我们就分散。”谢无妄忽略了他的话,笑盈盈地看向昭知和墨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分散后,不是各自为战。它们有它们的打打法,我们也有我们的。”
昭知与墨七下意识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一愣,下一秒便将头扭了过去。
阿城看着这两人虽有些不和,但却没有一人反驳谢无妄说的话,一时间觉得这三人如同疯子一般。
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像上了贼船。
谢无妄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动作很快,几笔便勾勒出营地与北面密林的相对位置,又在密林点出几个位置。
“此谷扇形分布,三面环山,只有一处视野还算空旷,但同样遮挡视野,傀狼若想将人在短时间内安置,诱我们深入,便只能选择山洞,二人现如今已经被拖到某个山洞也说不准。”
他用枯枝点了几个点,“扇形开口朝向营地,掳走殿下与宁安,不是为了杀,而是为了让我们追。拖拽痕迹这么明显,不是为了设伏,是为了让我们以为它们要在这里伏击,而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你是说,他们是要将我们逼往某个方向?”昭知道。
“狼群出动,必有狼王。”
谢无妄思索片刻,又道:“我们不确定现在究竟有多少只傀狼作战,但我敢肯定,傀狼王一定在中路线上。”
阿城拧眉,丝毫不知他这结论从哪儿得出,“你怎么肯定?”
“因为它们太聪明了。”谢无妄站起身,手中枯枝微转,指向密林深处那片被月光照的发白的雾气,“真正的狼群围猎,狼王从不冲锋陷阵,而是坐镇后方调度。可傀狼却不同,狼王核心傀晶可指令其他傀狼,核心覆盖范围却有限,这就要求狼王必须在猎物附近。”
他说着,扔掉枯枝,随意拍了拍粘在手上的尘土,“若狼王坐镇中路,左翼右翼的傀狼才能同时接收指令,配合围捕。若狼王偏居一侧,另一侧的傀狼反应便会慢半息——而我们,要赌的便是这半息。”
“左翼间距山涧最近,地形复杂,傀狼若想包抄,必在此处集结。墨七,你的剑——”
“够快。”墨七淡道,将手中长剑收回鞘中,又从腰间摸出两丙薄刃,反扣在掌心。月光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谢无妄勾了下唇。
“等等!可是,我们不确定傀狼多少的情况,分开走实在危险,就算你说的这些没错,可还是——”
“你走右翼,那里溪谷地势平缓,视野比较清晰。”
“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谢无妄眸光一寒,“若你不想你家殿下和公主有事,就闭嘴。”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如同钉子一般将阿城钉在了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
但看他那神情,似乎还是不认同谢无妄的说法。
“笨。”
昭知看不下去,看了阿城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他的意思是,傀狼群费尽心思,在如此短时间内将人掳走,不是为了杀,而是为了引我们入林。若我们抱作一团,傀狼群只需一拥而上,正面围杀即可,何必多此一举弄出拖痕,调走墨七,制造全套?”
阿城紧皱眉,没有说话。
昭知继续道:“他们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恰恰说明一件事——他们没有正面吃掉我们四人的把握。所以才要制造恐慌,逼我们分散,逐个击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无妄用枯枝画的那张简陋地图上,“既然它想让我们分散,那我们就分散。但分散的方向,不能由它们决定。”
谢无妄听她这一番话,刚刚被阿城的愚笨所影响的那一瞬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扬了下唇角,接过话头,“我走中路,是饵。傀狼王在中路,他们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我的身上,墨七走左翼,剑快,能在傀狼群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阿城走右翼,视野清晰,负责观察傀狼群的调度规律。”
他说完,转过身面相昭知,静静地望着她,“昭知,你留下。”
阿城看了眼昭知,“这样也好,她为女子,速度肯定跟不上我们三个男人,但是......若傀狼折返......”
“若傀狼折返,那便一网打尽。”谢无妄眼底划过一丝血色,“这里地形对我们有利。”
昭知淡淡地看着谢无妄,“去吧,我等你回来。”
谢无妄极淡地笑了一声,“一言为定。”
阿城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目光落在那简陋的地图和三人的脸上,看了半晌,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蠢人,只是方才心乱。
眼下将这布局在脑中过了两遍,便不得不承认——谢无妄这套打法虽然疯,却当真能行。
谢家这小子,不是在赌。
他是算准了傀狼群每一步会怎么走,然后反着走。
墨七得了命令,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左翼灌木丛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若你猜错了呢?”阿城忽然问。
“猜错了……”
谢无妄微微一顿。
“那便再说。”
他话音未落,身形同样隐了进去,不见踪影。
阿城无法,只得深吸一口气,喉间滚出一声低骂,“真他娘的上了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