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运聪闻言,直言道:“商人逐利,不可禁也。”
那偏靠门侧一桌的学子沉思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极为稳当:
“但可导。”
他目光望向众人,略沉了沉声,似在定势,一字一句道:“商人逐利,是人之常情。然利有远近之别,有实虚之分。”
“于商人而言,来岁之利,终究只是‘未必之利’。”
席间几名方才发问的学子对视一眼,似有所悟,语气也不自觉低了几分:“兄台是说……天灾未定,朝政未明。若朝廷出手平粜,或开仓赈济,粮价未必如其所愿;若疫病、战事,或他变生,则所囤之粮,反成滞货?”
席间已有低低附和之声渐起:“正是……如此说来——”
“今岁之利,才是‘可得之利’。”
气氛至此,已悄然转变。
席间低声议论渐起,由零散而汇聚,转而愈发热烈。众人围绕此一思路反复推敲。若能循此势而导,未必不能劝商人于今岁放量出粮。
有人沉声道出己见,语气颇为笃定:“我家旧时从商,商人最忌者,不在利薄,而在利断。”
此言一出,席间数人相视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亦有人顺势推演其法,补充道:“若今岁平价而售,银钱可即刻回笼;以此周转他业,或借贷行商,较之屯粮待价,虽利稍薄,却稳且可续。”
若以此势导之,劝市中粮商出粮平价,则今岁粮价可稳,民生可安,亦能为来年农事争得转圜之机。
话音未落,已有数人低声附和。
“自古言商贾重利,而我等所学经世之道,亦未尝不可用于导之。”又有一学子沉思之后道。
“若能使其知所取舍,从利而不失其义——今岁粮价得以不乱,民心得安;其商号之名,亦可由此传于一地。来岁再售之时,众人自会先择其家。”
“以一岁之利,换数年之利;亦可由此,立其为仁商之本。”
此言之后,众人心中豁然。
他们方才意识到,自己参加秋闱之初心,不过在于定民事、安民生、定民心;而如此行事,更可移人心、化其俗。此语一出,席间诸人不由相视一笑。
原来,所谓自成一风,正在于此。
“我等不如择几家首肯者,先行平价而售,使市价不至骤起;其余商户见利不显,亦难独高其价。”
此时席间已不复先前之散乱。众人低声相商,渐渐由议论转为筹划,已经开始讨论如何分头行事,如何先行试之。
那些原本满口怨言的落第士子,此刻眼中已隐隐燃起一丝久违的亮光。
叶书雪目光一转,微微示意。
曲运聪会意,已起身,行至学子之中,含笑开口:“我素日在市坊行走,往来熟识,可为诸位引见,助诸位一试。”
秦百川亦从旁接言,语气沉稳:“粮价之定,当有其数。我可为诸位筹算利害,定其可行之价,使粮商可安心出粮。”
有了二人的助力,席间气氛便又轻快了几分,众学子相视一笑,先前的迟疑已散,心中更添几分把握,席间议论亦愈发热烈。
曲淳在侧,目光落在叶书雪身上,微微一笑,道:“泠簌啊,我至此方知,你邀我等来此,是各有其用。”
叶书雪亦淡淡一笑。
曲淳继而道:“此事关乎民生,不可止于市井。我当尽快将粮价与田亩之势理为策论,上达天听,以为后继之助。”
叶书雪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正热烈讨论着的青年学子身上。
他们眉目清朗,言辞激切,意气与志向交织其间,恰似一阵初起的清风,已自有方向。
那些她尚未能给出的答案,或许并不在她一人,或者她们几人,她们一派之人中。
若真有这样一阵清风,自民间而起,自人心未泯之志中而生,不系一派,不拘一势——便不可遏,不可灭。
那她心中,是否也能因此,多几分坚定?
人群之中,她与那位旧相识目光一触。两人皆微微颔首,未多言语,各自向身旁之人告辞,先后离席而出。
夜风微凉,临风楼前灯影摇曳,他们于门复又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