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需数年,或许更久。
叶书雪未将自己心中的这些话再说出口;杨牧望了望她的神色后,亦未再追问。
临至渡口,秋日微凉。
杨牧停下脚步,二人辞别时,他对叶书雪终还是说出了新中所想:“过去未能相伴,如今往后,若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这一句话说得轻,却很稳。
叶书雪看了他片刻,只是轻轻一笑:“好。”
这一声“好”,亦不重,却已足够。
渡舟将行,船夫已在催促。
叶书雪转身登舟,舟缓缓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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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书雪坐在渡船中,却不自觉地将目光一再投向岸边。
夜色渐深,水波一阵一阵地自舟侧滑开,将她缓缓推向更远的地方。她看到岸边杨牧的身影仍在,他立于灯火之侧,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舟行渐远。
那一线岸影,在她眼中慢慢被水汽与夜色吞没。灯火先是晃动,继而变得细碎,再后来,连光也像是散入水中,只剩零星几点。那人的身影亦随之模糊,从一个清晰的轮廓,渐渐化作一抹不辨眉目的暗影。
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来,方才意识到:此情此景,自己不知何时,已在心中悄然代入了另一人的身影。
那一夜,在这水滨的亭台之中,他们彻夜长谈。
他说,流言蜚语,红尘纷扰,史书恶名,皆是为肱骨之臣者难免之境。
可总要有人执言其是,去做那为国为民的主张。
他身上的那种未褪的少年意气,混杂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他将心中所认之正道,毫无保留地陈于她前,
若无人执言其是,所谓是非,终将湮没于权势与流俗之间。
那一刻,她忽然看见,他是比她更为坚定的一种存在。
他的策论,她读过不止一次。无论是小考时所作的那一篇,还是后来她细细批注、反复斟酌的那一篇。
除却内书房诸位先生所称道的深厚与圆转,她更从中读出一份难得的气骨。非空言高论,亦非徒饰辞采,而是在清正为底之上,自见章法分明。其间既有魄力,敢言人所未言,亦见功底沉实。那并非一时兴至之思,而是经反复推演之后,仍愿铺陈于上的言之凿凿。
于是,她亦将自身心思尽数倾注其间,毫无保留地落于字字批注之上。
朱笔所及,或覆其文,或入其理,渐与原文交织相融。至于字里行间,已不独是他所陈列的白纸黑字,更添她一分气骨,与之相互糅合。
那一夜,他引她入延福殿中自己的书室。
晚膳后,他几乎没有迟疑,将那些平日不轻示于人的笔记、策稿,一一摊在她眼前。
又是毫无保留。
她与他共读,替他逐页翻阅。
《观政录》读起来确实艰深晦涩,旧事沉疴与曲折权衡混杂在一起,很难理出清晰的脉络。她便一点一点地,在他的笔记之间,将诸般史例分门别类,又把可相互贯通之处,以细线一一勾连。
他的目光如同她的笔迹线条,如江水清波般细密流转,又似一叶微舟,往来穿行其间。
她又列下书目,让他自往藏书阁中查证旧典,从制度之沿革,到历代施行之得失,不可遗漏。
灯火渐短,他说得少,多半是在听。
他偶尔在记,更多是在思。
不知何时,天色微白。她才惊觉已近天明。
那一刻,她有些恍惚。那一夜,仿佛世间纷扰,都被隔在那一方书室之外,只余他们二人,在灯影与书卷之间,将一件又一件尚未成形的事,缓缓推向清晰。
船身微微摇晃,叶书雪终是将目光和这思绪一同收回。
却在眸色低垂的一瞬,心中蓦然荡起久久不绝的思念。
明明日日相见,明明言语未断,可偏偏是在此刻,那些细微的神情、语气、落笔的轻重,反而一一浮现,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她轻轻闭了闭眼。
这世间人往来不觉,世间事流转不息,同道之人自不在少数。然志同道合,不过方向相近,所行之路,终究各有取舍。
可于她而言——
那样的目光,那样的执念,那样在清醒之中的坚定:
她此生所遇,或许只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