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倏忽半夏。湛露馆中才撤下早饭,探春的丫鬟翠墨便来了,笑将一纸花笺递至林沁玉手上,低头细读,概是探春请立诗社,邀众前往,其用典如织、辞藻雅赡,使人阅之口齿生香,心悦诚服。
翠墨说:“我还要向宝二爷送帖子,请二姑娘收拾妥当,往我们那儿去。”
林沁玉笑将帖子交给青雀:“果真是三姐姐,日理万机,尚且不落风雅。”
林拂端来滋补汤药,尚且热气腾腾,只好打扇送凉,待可入口,沁玉忙忙地一气喝了,漱过口,含一粒饴糖,往秋爽斋去。
林沁玉到得晚,房中林黛玉、李纨、薛宝钗、贾宝玉等人正在谈笑,见她来了,探春道:“小妹妹,我们正各自取别号,多用居所之名,你姐姐是潇湘妃子,宝姐姐是蘅芜君,你呢?”
惜春说:“既然我是藕榭,小妹妹就作‘湛露’,岂不美哉?”
林沁玉笑应,侍书奉茶给她,却被林黛玉拦下:“沁儿近日正保养呢,三丫头请她,她必定匆匆咽下药过来,放一会儿再给她茶吃。”
正被料中,林沁玉赧然一笑,踱到黛玉身边站着:“既然作诗社,每月几回?怎么立题限韵?”
“每月两次,分初二、十六,就在我那里作社,你二姐姐、四姐姐专管题目监场。”李纨说。
林沁玉听罢,摇头说:“不好。”
贾宝玉奇道:“怎么不好?”
沁玉道:“本来作诗之事,是为风雅,譬如今日,正是三姐姐‘一时之偶兴’,何况她与凤姐姐午前要治家理事,近日不忙也罢了,若有别事,虽限定日期,要起社的人难到,怎么成呢?”
李纨笑道:“本来是商量着来,依你之见,如何?”
探春说:“我也是这话,待定下日期,若没诗兴又或缺人不到,更没趣儿。不如只定下一日,再有闲情逸致时,另下帖相聚也不迟。”
迎春点头道:“我们都是闲人,挑着月中十六日作社,避开前后,更合蕉下客之时宜。”
林沁玉一捂嘴,笑道:“探春姐姐是鹿?还不放她到丘上去?”逗得众人都笑,惜春说:“不怪你们是亲姊妹,话都一般模样。”
探春笑说:“原系我起意立社,须得我先作东道主人,不负此兴,择日不如撞日,此刻就很好,即请菱洲限韵出题来作。”
谁料林沁玉又说:“不好。”众人都看她,沁玉对宝玉说:“缺了一人,若不请她来,更没意思。”
贾宝玉略作思索,向探春笑道:“是我浑忘了,若不把云妹妹接来入社,过后知道,她又难过,我这就告诉老太太,遣人接她去。”
众人称是。因要向贾母传话,请接史湘云,众人便暂分散开,略作消遣等待。林黛玉与惜春赏后廊的梧桐,未及秋色浓,探春与宝钗闲话谈笑,沁玉见迎春在那廊下独坐着穿茉莉花,便凑去详看。
只见一双纤纤巧手飞线穿针,香茉莉脂淡意浓,含苞半开,不多时迎春缀个花围,顺手簪在沁玉耳后鬓边。
迎春今日着浅雪灰色绸绣三蓝丛竹纹夹袄,下着米黄色素绫裙,淡妆相宜,十分内敛。沁玉摘过茉莉花,一朵一朵地串,迎春笑道:“宜密不宜疏,别刺破花蕊,戴在身上,能有好几日香。”
不过半个时辰,沁玉手上的茉莉串儿才一半,史湘云便风风火火地带着翠缕来了,众人笑着把她迎进去。史湘云雀跃不已,搂着沁玉道:“好妹妹,多亏你没忘了我!”又要作揖,又要抚弄,欢天喜地一阵。
贾宝玉令人搬来两盆白海棠,以她作题,选定“门”、“盆”、“魂”、“痕”、“昏”五字限韵,丫鬟们炷起一支“梦甜香”,请众人作七言律。
但看众人或思或想,一时探春提笔写出,又看史湘云暗作揣摩,时笑时思;只有黛玉神姿安闲,不以为意,贾宝玉说:“她们都有了。”看黛玉不理,香又将完,又说:“别蹲在那潮地上。”
林黛玉说:“你别管我。”(注1)
一时香近燃尽,众人誊录而出,互相赏看,林黛玉方上前下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众人看一句,叫好一句,喝彩一回,都道此首为上,贾宝玉说:“小妹妹怎么不做?”
林沁玉才将茉莉香串做成,别在迎春贝母领扣上,说:“我比不得你们,白作了惹笑话。”
薛宝钗笑道:“本来就是顽笑,写得好不好不要紧,何况你有稻香老农为师,潇湘妃子指导,何必谦虚,香固然尽了,随你用时去想,我替你写。”
林黛玉说:“她呀,甚么‘水经注’、‘入蜀记’都爱看,徐霞客、谢灵运更是瞻仰之,至于作诗?比不得一丘一木。”
李纨笑道:“再平平,作一首就是,不用韵也不怕。”
林沁玉只好到薛宝钗身边,请她写下:
“昼啜寒浆半倚门,夕提玉露灌霜盆。
藏珍敛气向秋色,雪化魄来冰作魂。
应惜芳心盛夙怨,却留珠泪浥香痕。
蟾光冷照瑶台影,解语方知暖世昏。”
林黛玉一面笑,一面摇头道:“不好,不好,太跳脱些。”
薛宝钗写罢,笑道:“纵有不好,也是你教的不好。”
迎春说:“比我们不作的好。”
“终归蘅芜君含蓄浑厚,潇湘妃子风流别致,就以蘅潇并居第一,怡红公子压尾,如何?”李纨道。
贾宝玉笑道:“理应如此。”待众人商议定李纨为社长,起为“海棠社”,每月十六应社,略用些酒果,谈笑一回,方各自散去,史湘云往薛宝钗处暂住。
一时探春独往园子外探望赵姨娘,正逢贾环放学回来。
见了探春,贾环畏缩无语,挨着赵姨娘坐着半晌,才说:“我听人说,你们方才作什么诗社?”
赵姨娘听了,把他两肩一捉,送在探春眼前:“让环儿和你们顽去。”
探春说:“刚定下社,往后一月一回,轮流出钱作东道,先等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