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过了年去,薛宝钗已到宫中应差,薛蟠虽答应得好好的,可是从贾府中脱身出去,少了贾政的管束劝诫,更觉出纵性自由的好处,虽不把那些狐朋狗友请到府上来,却犯了旧病,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
薛姨妈看在眼里,有十回的劝八回都不管用,只好暗暗叹息,所幸薛蟠没惹出祸来,所以也不大管。少了宝钗,一觉家务繁琐,难以支应;二觉满府冷清,连个知心说话的人也没有。
这日刚出二月,薛蟠急着出去,又特地备下些礼,请家下仆人将薛姨妈送到贾府上说话。
薛姨妈见了王夫人,不觉说些闲闷清冷之语,又叹道:“惯常宝钗在家,蟠儿倒还听劝些,如今那些跟他的人只为哄他高兴,连句劝也没有。”
王夫人笑道:“既然蟠儿大了,就没有看个好的,放在房里既料理家务,又可以劝诫一二。”
薛姨妈道:“没有。说来奇怪,蟠儿也不提,我也不好突然给他一个,要是他不喜欢,我也是白操心。”
“宝钗作了才人,要等着放出宫来才可议亲,只是她得了贵人的青眼,那时也说不准由不得咱们。况且蟠儿是个爷们儿,他的婚姻大事耽误马虎不得,如今都闲着,家里也平安,不如早些给蟠儿相看一个,顺顺利利娶进来,那时含饴弄孙、承欢膝下,才是你的福分。”王夫人说。
薛姨妈听了,略有思索,说:“你说的有理。”又对王夫人笑道:“我不求有多高的门第家世,只求是个稳重妥帖的,若有好的,还得请老太太掌掌眼。”
这厢话了,那厢大观园中众人赏花访柳,好不自在。正值月明星稀之时,众人便在凹晶溪馆赏月听风,用些酒果,又请藕官,文官几个吹箫奏曲。
但看山环水绕,月有千里明,水无风波停,碎银满湖,波光粼粼。少顷,探春笑道:“你们就再玩会儿,明日我还有事,就不陪了。”随即喝一盏酒,就回去了。
本来临近春分,为保谨慎,林沁玉不大在夜晚出来集会,又少了宝钗,贾宝玉风寒缺席,只剩下林黛玉、史湘云与迎春、惜春,便觉无趣,黛玉远远俯栏观月,史湘云倒大发雅兴,提了一把银云花卉纹暖酒壶,撷了两个银酒杯,阔步到了黛玉身边:“来,林姐姐,我敬你。”
林黛玉接了一杯,由湘云斟满,小酌一口,湘云笑道:“本来起了诗社,还请凤姐姐监社,好大的排场,如今一个两个不在,连个作诗的意头也没有。”
林黛玉笑了一笑,问她:“你在蘅芜苑住着,还好吗?”
史湘云说:“有什么不好?昔日和宝姐姐住惯了,现在也不过是我和翠缕两个。”又笑道:“昔刘梦得之陋室、摩诘居士之辋川别业,如今是‘枕霞旧友’所借蘅芜苑。”说得两人都笑了。
清风和畅,林黛玉道:“你倒自在,来去安闲。比别人又是一样心气。”
史湘云笑道:“甚么‘心气’?如你我般,都是客居借住,至于你住在外祖家、我住在叔父家,寄人篱下,都是一样。可是我无父无母,你却还有故苏的去处,又比我好,有一个姊妹一处。”
“可是一事两面,阴阳两端。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你是‘虽托高门,愁绪万端’,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林黛玉一时失笑,只得再饮一杯,聊表敬佩:“往日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心胸,失敬,失敬。”
史湘云已喝得半醉,灯影昏昏,俯在那栏杆上说:“可想你我固然困窘不一,各有难处,为外人看着倒还风光,今日你我在此处,明日却不知又往何处安身。正因如此,更要避开那些自怜自艾的心绪,随遇而安,求些‘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之理了。”
林黛玉说:“理应如此。幸好你还健壮,这些年我虽时时吃着药,但也觉一日好似一日,沁儿保养得当,若把那头疼之症去了更好。”
“又增一条喜事!”湘云笑道。二人不觉谈话夜深,从高明深义至诗理豪兴,再作些月下诗。
固然对至“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却少去许多孤冷愁绪,不过是知己相逢、畅所欲言。
待紫鹃与翠缕寻来,史湘云已喝得酒酣耳热,黛玉虽惜身少饮,却也醉眼朦胧。二人笑逐颜开,终于相携而归,都睡在潇湘馆中。
春分将至,大观园中花意萌动,归鸟啼香,一派好景。林沁玉闲来无事,正与晴雯作针线。
固然林沁玉心力较好,但是这二三年间,黛玉、林拂都怜惜她那头疼的病,有时是二者呵护备至,有时是她撒娇卖乖,因此素日不事女红,一两个月也少能捻针做一件。
偏偏晴雯的针黹技艺高超,她来了,还耐心些,度其能力,有时哄着沁玉做一时半会儿,不算什么。这会子林沁玉绣了两朵迎春花,晴雯就笑让她出去转转,免得眼酸。
林沁玉便与青雀从后门出去,沿着溪边散步。忽然青雀说:“瞧,那是引墨!”
林沁玉抬头望去,果然见贾兰与引墨急匆匆从路上过去,明明已听见青雀说话,却丝毫不停,青雀忙叫道:“请站住!”
贾兰与引墨终于止步,沁玉二人走上前去,青雀笑道:“大奶奶昨日说要些新鲜的艾叶作香囊,恰好我们庄上才收了一茬,还有些芥菜、枸杞尖,你们顺道带回去,就当吃个新鲜。”
引墨陪着笑应是,一步三回头地随青雀从正门去,等候取物。
贾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仍半垂着头。林沁玉看他半晌,方问:“我甚么地方得罪了你,你为什么躲着我?”
贾兰说:“没有的事。”
林沁玉听他不认,冷笑道:“没有?那么桩桩件件是我多心了?”
贾兰忙道:“并不是林二姑娘多心,实属学业繁忙,有时有不当之处,请姑娘原谅。”
林沁玉听他愿说话,就又说:“你既然忙,怎么连和我说句话的工夫也没有。上回送你的墨,用着可好?”
谁料贾兰又不语了。
此时引墨捧了东西回来,看两人立在那路口边,连忙陪笑道:“林二姑娘,我们爷近来读书上心,有时回来晚,又怕太爷问功课,所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