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众人往贾母处请安说话,正在穿堂处看见尤氏带着贾茵来了,领着丫头和奶妈,可是小姑娘自己好好地在地上走着,奶妈怀里却似乎抱个甚么。
丫鬟们去看时,只见是个雪白的小卷毛狗,懵懂顶开奶母的袖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来看去,逗得众人都笑了。
王熙凤笑骂道:“你们甚么习气!来给老祖宗请安,猫儿狗儿的也给带进来了,什么样子!”
尤氏无奈笑道:“我是哄着你侄女来给老祖宗请安,可是她说什么也要把小狗带上。”因此众人都笑她宠溺过甚,尤氏却笑而不语。
奶妈抱着小狗站在院里等,贾茵才在椅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下来仰着脸问贾母:“祖母,可以去外头顽么?”
贾母捏捏她的小脸,便应了。果然尤氏还在屋里说话,贾茵就叫人把小狗放在院里,时而捏着糕点喂,时而用小草柳条捉弄,打滚扑咬,十分活泼,引得一堆的丫鬟们围着看。
姑娘们都从屋里散出,林沁玉问:“这是谁给你弄的小狗?有些不一样。”
贾茵说:“回姑姑的话,是二姨。”
贾宝玉笑道:“倒像西洋犬的品种,他们府里惯爱养猫养狗的。小妹妹喜欢,我也着人弄一只来。”
林沁玉说:“我要这个作什么,怪吵的。”
惜春倒盯着看,那小狗不妨扑在她裙摆上,把丫鬟奶母们吓了一跳,她却只顾笑。探春说:“有人喜欢,二哥哥就让人去弄罢。”
贾宝玉笑着点头。一时姑娘们回了园子,左右没有事情,林黛玉与林沁玉、迎春往怡红院中来。
林黛玉便和迎春摆了一桌棋,闲闲地下着,袭人和麝月从茶槅下取下几个图彩不一的茶盏,按各人的口味泡上茶放在手边。
林沁玉正从贾宝玉的书架上翻些书来看,贾宝玉却站在林黛玉身边看下棋,虽不说话,却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急得要指指点点,又添茶又收子儿,好不殷勤,偏偏迎春棋艺高超,有那么几招十分刁钻,黛玉无法,把他推开:“去去,臭棋篓子凑甚么趣?”
贾宝玉只是笑。
一局了,适逢坠儿进来,对林黛玉说:“大姑娘,柳大夫已经出去了,待会儿使人把方子送来,妈妈剪了一两银子给他,因他是头一回进园子,已告诉了大奶奶和三姑娘,留个档案,往后再请进来不费事。”
林黛玉听了,只微微点头,贾宝玉却问:“是谁病了?你们不是常用一个姓杨的大夫,怎么又换一个姓柳的?”
林黛玉捏着棋子儿,抬眼笑道:“你好多的话,又不使你家的银子请大夫。”
这话引得秋纹麝月等都偷偷笑了,坠儿看她们重下棋了,方说:“是晴雯姐姐过年时着凉,这两日还有些咳嗽,所以用了先前姑老爷又荐的一个,听说是医药世家,很善治肺病寒症。”
贾宝玉连忙说:“可走了没有?”
“还在后门上呢,二爷有什么事?”坠儿说。
贾宝玉回头对黛玉笑道:“梨香院里的龄官,咳嗽总是不好,既然有这么一个名医,就顺路请去给她瞧瞧。”
林黛玉看着棋局,答应着:“你请罢。”
坠儿就要去,贾宝玉笑拦住她,向外叫了一个婆子传话领路,又叫袭人也剪了一两银子来,还没交给那婆子,坠儿笑道:“这不必了。往后是惯用他的,一年送着节礼年例,哪里再多余付给他诊金。”
袭人听了,才把银子收起。坠儿说:“我还是去一趟罢,就是躲在帘子后听听大夫怎么说,好给二爷回话。”
一时事了,坠儿回来说:“柳大夫说龄官的病暂且不要紧,是先有弱症,后又失于调养,血气两亏,兼之忧思不断,寝食不安,所以久病不愈,养成痼疾。先吃两副药把近日的病压下去,再慢慢养着,有个一年半载,也就没有大碍了。”说罢,将药方子交给宝玉看了。
林黛玉说:“你把方子给坠儿,左右要给晴雯抓药,一起方便。”
贾宝玉道:“她们病了,要使公中的钱,等等交给太太。”
林沁玉笑道:“哪有让病人等药的理,这回就罢了,下回再给也不迟。”
因此见贾宝玉一笑,走到案前把那药方又抄了一遍,才交给坠儿带走。贾宝玉把那药方子一叠,交给秋纹:“你到二门上找个小厮,让人把方子送给蔷儿,就说龄官的病新找了大夫看过,且吃几副药等等,让他不用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