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贾赦不在,侧房中邢夫人坐在炕上,其兄邢忠与嫂嫂却在那地下尴尬地站着,邢德全见了,只好默默的,不敢贸然开口,眼却在二者之间来回地觑看。
邢夫人说:“当初我嫁进京来,老家的田产都留给兄长了,怎么如今又上京来要?”
邢忠讪讪笑道:“这不……妹妹留的那些,太单薄,有几年水旱灾殃,我一家三口,哪里够吃够用?缩衣减食硬挨了几年,实在撑不住才上京来寻你……”
因见胞弟来了,虽贼眉鼠目模样,穿得倒好,在荣国府住了几日,见过贾赦诸人的派头,又看邢夫人不语,邢忠不觉胆大起来,抱怨道:“要我说,爹妈也忒偏心了,去时甚么家产都让妹妹拿着,我和弟弟只得两分,倒把那八分都带上京来补贴婆家,他们高门大户,倒还使着咱们的银子……”
未及说完,邢夫人一拍桌子,冷笑道:“哥哥在家赌钱挥霍,不事农业,整日里吃酒玩耍,倒埋怨起我来?打量我嫁得远,只当在家没个消息,就胡言乱语起来!”
邢忠夫妇唬了一跳,都把头低下,不敢说话。
邢德全本来想趁机从邢夫人手上要几个钱,见势不妙,忙偷偷地依着门边跑了。
半晌无话,邢忠偷偷推了一把妻子,低声说:“闺女……”
邢嫂子无法,只得觍着脸开口:“你哥哥是没出息,妹妹嫁得好,嫁妆自然要丰厚些,可是我们拿的少也是实话,你侄女儿还在园子里住着,老家的东西都卖完了,就是撵我们走,也没有盘缠去处。妹妹好歹发发好心,容我们有个住处,不然让妹夫他们看了,没得丢脸……”
这时秋桐进来说:“太太,老爷回来了。”
邢夫人忙起身去迎,贾赦从院中过去,瞥了一眼邢忠夫妇,自进正房去了。邢夫人与丫鬟们跟进去伺候贾赦更衣,闻见他满身的酒气脂粉,对外道:“娇红,还不端醒酒茶来。”
贾赦垂目看了邢夫人一眼,说:“怎么舅兄他们还在?”
邢夫人忙笑道:“侄女儿被老太太留在园子里住了,所以……”
“住不住的,老太太喜欢。难道连父母也收留着?”贾赦打断道。邢夫人笑僵了脸,只能应是。伺候贾赦睡下,她方回到偏房。
邢夫人说:“我知道了。德全在外有一间小院住,就依着他的,再买一间就是。侄女仍在这住着,哪日出去了,我替你们打点盘缠回老家去。”
邢忠夫妇听了,喜不自胜,千恩万谢。
此时邢岫烟众人正在湛露馆中说话,不意宝玉提起:“听姨妈说,先前宝琴妹妹的父亲四处行商,都把她兄妹二人带着,不论大江南北,五湖四海,都将走遍。”
林沁玉听见这话,大喜过望,道:“果真!”
林黛玉抿嘴一笑,说:“你别把她的疯劲也勾起来了。”沁玉也顾不上回话,忙忙地走到书架边,翻找起历年珍藏的图册方志,不意将“赵宠”、“李桂枝”碰落,连忙去接,书页哗哗啦落了一地,大摊着山川色彩。
晴雯一面走去收拾,一面笑道:“果真心急,连素日珍惜的也忘了。”
林沁玉当日便捧了《括地志》《徐霞客游记》等请教薛宝琴。薛宝琴一一述来,崇山峻岭、山河壮丽,似乎历历在目,林沁玉不由得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就如书上所言,哪里有姐姐描述的丰富壮观呢!”说到这儿,又自叹道:“我是没有这样的机遇了。”
薛宝琴也没有话宽慰她,只笑道:“昔年随父出行,我也学文人墨客、能人志士编述山河,可惜丹青不精,又无内涵,虽勉强成册,却十分粗陋。你要不嫌弃,行李都在婶娘那儿,过两日找出来给你看。”
林沁玉方不感伤,连连央告。半月下来,宝琴与二林情感更胜旁人。而邢忠夫妇一时有了居所,就也不挂念岫烟。
邢岫烟性情平和,十分温厚,与迎春互投脾性,在紫菱洲缀锦楼住着,倒也足够。
王熙凤因见她穿着朴素,便把那些衣裳用物时常送些,聊表关切,按姑娘们二两银子的月银给着,姑嫂彼此惦念,亦是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