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之中的好日子,薛姨妈到荣府上面请贾母:“这个月初九是蟠儿娶亲的好日子,请老太太赏脸,到我们府上喝喜酒。”
贾母笑道:“等了多日姨太太的准信,终于定了。”
邢夫人问:“是哪家的姑娘?”
“是皇商夏家的女儿,名叫金桂。从前蟠儿父亲在时,几次进京,和夏老爷有些交情,正巧他的女儿与蟠儿年岁相近,做了儿女亲家,犹算一桩美事。”薛姨妈说。
王熙凤笑道:“我倒听说过她们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年方十七,父母爱如珍宝,又生得花朵似的,又通文墨,真是一门好亲事。”
薛姨妈也笑道:“正是如此,他父亲很通情达理,把女儿教得好,我想蟠儿有些不懂事,当日提亲只怕辱没人家,谁知夏老爷说‘谁没有少不更事的时候,当日世兄才干优长、十分稳重,想来世侄只是缺些经验,必定好的’。”
众人说了一回,方散去了。
至六月初九日,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便带众姑娘向薛家做客。薛家毕竟是皇商,财力雄厚,一早便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往夏家接亲;薛蟠又好结交气味相投的子弟,权贵平民、三教九流,一概不禁,前后堂中已连续三日大宴宾客,鼓瑟吹笙,分外热闹。
后堂中女客以贾府中人居多,尤以贾母尊贵,坐于上首,薛姨妈陪坐,两侧列为邢、王、尤、李婶等人,再有王熙凤与秦可卿、李纨一席,林黛玉、林沁玉、探春、宝琴、湘云一席,李纹、李绮与迎春、惜春、邢岫烟同坐。
只看席上摆满佳肴珍馐,美酒鲜果,时两边廊下摆着数盆盛放的芍药,垂以彩灯红绸,喜乐不断,飘入堂中。
林黛玉问:“薛大哥大喜,宝姐姐不能回来吗?”
“宝钗说是十三公主准假,这会子该回来了,只怕外头队伍拥堵,她暂且进不来。”薛姨妈说着,便听金莺进来笑道:“太太,姑娘回来了!”
一时众姑娘喜出望外,有素日情好、思念良久的,有慕其美名、望能一见的,都向院外望去——果然见薛宝钗从廊下花丛中走来,一身藕合色窄袖圆领长袄,菱花红裙,项上金圈璎珞,腰间束如意宫绦,虽没戴描金小翟冠,却梳着漆黑高髻,以点翠单凤钗、白玉透雕花蝶纹簪与两朵淡红宫花装饰,愈显得端庄大气,昂胸阔步向前,平增几分从前没有的英气。
薛宝钗走至席前,含笑向贾母等人行礼问好。方起身,众姑娘已围了上去,林黛玉笑道:“快瞧瞧,女驸马回来了。”众人闻言都笑了。
薛宝琴问:“好姐姐,你怎么才回来?”
薛宝钗说:“娘娘慈恩,准我回来,我却不能轻率,伺候过十三公主午课方出宫来。”
“宝姐姐,你怎么回来的?外头迎亲的人回来没有?”史湘云问。
薛宝钗耐心答:“娘娘遣了一辆车送我回来。哥哥迎亲队伍还远着呢。”
一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好不有趣。
终于听见礼炮炸响,喜乐吹得震天,已是薛蟠将夏金桂迎回,便看喜娘、丫鬟一众人等将一双新人簇拥,薛姨妈等人已在正堂端坐,薛宝钗侍立在母亲身边,中间桌上摆着薛父灵位。
拜过堂去,薛姨母喜极而泣,不住地答应众人祝福。闹至夜半,宾客方渐渐散去,将贾府众人送走后,薛宝钗亦服侍薛姨妈安寝,母女两个睡在一处,难免谈些心事。
次日晨起,虽错过时辰一刻,薛蟠携新妇向薛姨妈请安,接过夏金桂捧上的茶,薛姨妈甚感欣慰,用早饭时并不让夏金桂伺候,向她笑道:“既是一家人,就不要这些虚礼,节庆日子一桌用饭,其余时候怎么自在便怎么来。”
夏金桂应了,问:“姑娘今日可还回去?”
薛宝钗笑道:“吃过早饭就要回去当值。”因此转而与夏金桂一同回房,说:“我从宫中有些贵人们赏的礼物,我的衣着打扮有规矩,不能轻易使用,所以都打点妥当,望嫂嫂不要嫌弃,随便使着。”
夏金桂早知薛家有一位作女官的女儿,因此十分好奇,又怕她倨傲,不好接近。如今见了宝钗,方知是这样宽容和气的女子,不由得心生欢喜亲近。
只是聊了两句,薛宝钗便起身告辞。薛蟠忙出来送了一程,宝钗继而叮嘱道:“我在宫里当差,轻易不能回家,只能仰仗哥哥。哥哥娶了亲,更要比从前稳重,好好经营家业,孝顺母亲,与嫂嫂和乐度日,若是如此,做妹妹的,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薛蟠笑道:“你放心,人人都知道我有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妹子,我怎么敢在外面胡作非为?岂不是辱没了你。”
薛宝钗笑道:“哥哥怎么说这样的话折煞我?我不敢当。”
说了几句,便见两个小内官赶来宝车,薛宝钗便上车回宫去了。
方过了几日,不想这日袭人的母亲病重,遣人回来接她。贾宝玉连忙让人帮她打点了衣服用物,回过王熙凤,送她出大观园去。
去了五六日,袭人与兄长等人将母亲安葬,便回到大观园,身有热孝,只能略作素净妆点,呆在怡红院中伺候,时有悲容,又怕宝玉、麝月等人担心,不敢常常显露。
谁知又有宫中的一位太妃薨逝,一年之内勋爵人家不许宴饮取乐,三月之内庶民不得嫁娶,连贾母、邢、王、尤氏与秦可卿、王熙凤等人都要入朝随班守制。(注)
因此要将梨香院中的小戏子们遣散,王夫人虽各人给了遣散银子,却有或因家中无人,孤身一人;或被父母卖出,没有依靠的;或恋恩不舍……各种因由,多数不肯出去。
因此王夫人只好在早晨向贾母请安时,叫来众人,将这九个发散分入各房中。贾母笑道:“这个文官性情好,留她在我房里伺候。那府里珍儿媳妇也说要一个,就把茄官给她。”
因此将藕官给了林黛玉、莳官分给宝玉,大花面葵官、小花面荳官分别给史湘云与薛宝琴,芳官给了探春。
剩下一个蕊官和龄官,贾母又说:“可惜宝丫头进宫,用不着她们,但是姨太太也该有一个,就让蕊官去伺候姨太太。”
龄官站着,一声不吭。众人都知她病怏怏的,又有些孤冷习气,贾宝玉正要开口,林沁玉笑道:“我和这个小旦投缘,就把她给我吧。”
贾母应允。待出门后,王夫人对王熙凤说:“我们去了,家里谁人照管?就是有三丫头一个人,家下仆人众多,难免劳累,或有不能看管得到的地方。”
王熙凤思忖道:“如今只有姑妈在家闲着,不如请她来帮衬一个月。”
因此请了薛姨妈住进荣府,就请她暂管理事。
贾蔷却知道了里面的事,临行在即,不能进园子传话见龄官,百般焦急,求见贾宝玉。
贾宝玉明白他的来意,让贾蔷在椅上坐下,笑道:“你不用担心,小妹妹待人温和,又知道龄官的脾性,一定会好好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