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珩收剑回鞘，微笑道：“盛小姐这手近身缠弓真是出人意料，据我所知，六桥宗历来主修潮生剑诀，不曾有此类功法，不知盛小姐师承何处？”

盛施夷闻言神色从容：“我六桥宗武学驳杂，除了邪门歪道，弟子们触类旁通也是常事，秦公子若有兴致，改日到我江东云泽来，我带你开眼界。”

此言一出，六桥宗的席位上便传来几声压不住的欢呼，绵里藏针——你秦珩方才不也是以剑鞘戏耍对手么？现下被人反将一军，滋味如何，想必只有秦玉珩自己心里清楚。

秦玉珩只笑道：“盛小姐的邀约，秦某记下了。”

秦家弟子朗声喝道：“江东盛氏，六桥宗，胜。”

“六桥宗这一代果然了得，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盛施夷才多大？”

“二十出头吧，我记得她之前输了江浸月还哭鼻子来着。”

“那时候只不过是个孩子，八年而已，判若两人了。”

“秦家那位玉珩公子方才许是轻敌了。”

“轻敌？那盛家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你没瞧见她最后那手银线？那是天机阁的手法吧！"

天机阁的席位中，姬怜英正低头喝茶，闻言抬了抬眼。谢婉抱着狐狸坐在她身侧，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台上，忽然侧头道：“姨母，六桥宗什么时候跟天机阁学过银丝缠刃了？”

姬怜英道：“你当只有咱们天机阁会使暗器？她这招使得并不熟练，更像是看过一次之后临阵学来就用的，也算她有本事。”

谢婉眨眨眼：“除了咱们天机阁的弟子，还有人能将此术使得这版出神入化？”

姬怜英道：“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多了去了。这小姑娘方才不是说了么，‘触类旁通’。”

谢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摸了摸狐狸的耳朵。那狐狸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台上，盛施夷已经歇够了气，朝着台下扫了一圈。方才那场比试虽赢得漂亮，却也耗了她大半灵力，此刻她面上不显，其实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但她少年心性，正是兴头上，带着几分张扬，扬声道：“还有谁要跟本小姐比试比试？”

有秦玉珩珠玉在前，再加上盛施夷方才那一招出其不意，气氛逐渐活跃起来。这一场看得人酣畅淋漓，却也不至于令人望而生畏。一众年轻子弟跃跃欲试，心道：“各路英雄初出茅庐，不都得上台跟人比划比划，才能名扬天下！”

于是一道亮丽的声音从北边的玄色幔帐下传来：“盛姐姐，我想试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少女站起身来，走到看台边缘。她怀里还抱着那只雪白的狐狸，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低着头打量台面的高度。昨夜满殿人声嘈杂，她夹在姬怜英身侧安安分分的，若非后来白狐蹿出去闹了一场，恐怕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位谢家小姐。

天机阁素来以乐器和机关术见长，不重刀兵，但从不意味着好对付。潇湘姬氏历代家主善用丝弦、玉笛、铜铃之类，其音律能惑人心神，也能伤人于无形。谢婉是姬怜英的外甥女，自幼习得此道，虽年纪尚轻，却绝非等闲之辈。

然而——

谢婉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台阶，又看了看台面的高度，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我上不去。”

姬怜英闻言面不改色，扶着额朝身边一位弟子摆了摆手。那弟子立马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卷极细的银丝，手指一捻，银丝便缠上了谢婉的腰，她再轻轻一提，谢婉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晃晃悠悠地飘过看台，落在擂台正中。

她落地时还微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不忘对着那位弟子道谢：“多谢师姐。”

站稳脚跟，谢婉对着盛施夷一本正经道：“天机阁谢婉，请指教。”

台下安静了足足两息，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不少人跟着笑起来，连秦家那边的弟子都有几个偏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这小姑娘上台还要人托一把，偏偏一本正经地站在擂台上，倒比那些飞身跃上台面的更招人乐。

盛施夷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年纪不大，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甚至不会轻功。

谢婉忽然把白狐往地上一放，那狐狸四足轻轻一蹬，寒芒乍现，竟化作一支冰清玉洁的短笛。笛身通体青白，触手生凉，尾端坠着一枚铜钱，正是方才垂在白狐脖间的挂饰。

盛施夷挑眉道：“你这玩意儿是活的？”

谢婉想了想，认真答道：“算是吧，认了主的。”

谢婉把短笛抵在唇边，笑道：“我力气小，耍不了刀剑拉不了弓，就练了这个。”

盛施夷也跟着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激起的兴味：“好啊，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像林间的风穿过竹叶时带起的一缕呜咽，丝丝缕缕地往耳朵里钻。盛施夷只觉眼皮猛地一沉，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脑后轻轻敲了一记，困意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勉强把那股突如其来的困意压下去，再看谢婉时，眼前的人影竟变成了两个，虚虚实实地叠在一起。

是迷魂一类的术法。盛施夷心里暗骂一声，自己方才真是大意了。她当即调动灵力封住耳窍，笛声瞬间被隔断在外，视线终于重新聚焦，可她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只觉脚下微微一滞，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脚下的石砖缝里钻出几根细如发丝的青色藤蔓，交织如蛛网，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盛施夷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几根藤蔓，试着挣了一下，竟没能挣断。藤蔓细归细，却韧得出奇，像是活物一般，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收紧，往地砖里拉。

“你还会用木灵？”盛施夷有些意外。

“学过一点，不算精通。”谢婉笑吟吟地对着她，“我的机关术你还没见识全呢。”

她说着，又吹了一声短笛。这次的声音比方才稍长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蜂群振翅般的嗡嗡颤音。

盛施夷没有再废话。她手腕一翻，短匕在指间打了个转，俯身一刀斩断脚踝处的藤蔓。断口处渗出几滴青绿色的汁液，藤蔓缩回石缝里，像受惊的蛇一样退走了。

谢婉“哎呀”了一声，退后半步，像是有些心疼那些藤蔓。

盛施夷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斩断藤蔓的同时已经欺身上前，短匕直取她肩上。她方才学素玥那套近身缠斗的路子，才觉此女当真是恐怖如斯。虽然灵力所剩无几，但体术仍在，此刻信手拈来，身形灵活。

谢婉往后一仰，险险避开匕尖，脚下步法却丝毫不乱。她一边退一边将短笛换到左手，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带着一道青色的灵光直射盛施夷膝窝。

盛施夷侧身避开，铜钱擦着她的膝盖飞过，钉入她身后的石砖缝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