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风好不容易从方才的混乱中缓过劲来,耳畔的嗡鸣尚未散去,擂台上又是一道声音响起,将他濒临崩溃的思绪重新拽了回来。
日光从穹顶倾落,将整座天枢广场照得通明。擂台上秦家弟子又报了一个名字,有人跃上台去,兵刃相接之声随即响起,金铁交鸣,震得人心神微荡。
沈肆在台上站了片刻,见无人应擂,便朝着秦家执事的方向微微颔首,神色淡然:“那便到此为止。”
她转身欲走,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沈姑娘留步。”
说话的是秦玉淮。他从主位上站起身,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目光落在沈肆身上,语气客气有礼:“沈姑娘连守五场,按规矩可择两件彩头。若不急于下台,不妨先挑两件再走?也免得过后再来,徒添麻烦。”
沈肆回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我来此并非为彩头。”
这话说得坦荡,倒让秦玉淮微微一怔,似是鲜少见到这般明目张胆的拒绝,随即又笑起来:“那沈姑娘是为——”
沈肆道:“我来,只为见一个人。”
秦玉淮略带好奇道:“哦?不知是哪位道友,能让沈姑娘亲自登台。”
沈肆却没有再答,只朝着秦玉淮一颔首,便径直走下台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履从容,墨玉长萧在腰间随着步子轻轻晃荡,然后,在江氏席位前停下了。
沈肆对着江寻止微微点头示意,江寻止回了一礼,二人并无多余的言语和眼神交汇。沈肆没有多留,转身朝天机阁的席位走去,回到了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墨无羁看着沈肆的背影,谈笑道:“这般行事,不多见,倒是个妙人。”
江寻风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沈肆往那边飘,问道:“哥,她这是何意?”
江寻止轻声道:“打个照面。”
江寻风不解道:“你们很熟?”
江寻止想了想,而后晃了晃脑袋:“……不。”
沈肆此人与他并无深交,甚至可以说全无交集,不过是八年前那场玄谈盛会,她与江浸月有过一战。那场比试过后,沈肆便未在仙门百家的公开场合出现过。江寻止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上,本来是很张扬的,却在那一战之后忽然就沉寂了下去,再无声息。
沈肆对他的印象大概也差不多,所以二人真的不熟。
演武仍在继续,登台者络绎不绝,有胜有负。日光渐渐西沉,将整座天枢广场渡上暖融融的金橘色。各宗门弟子陆续登台挑战、守擂、被挑落,又有人登台再战,你来我往,各有输赢。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秦氏执事看了一看天色,又看了一眼主位,秦苍微微颔首,那执事便朗声道:“今日演武至此,诸位道友辛苦。明日辰时,在此继续。”
江寻止目光落在擂台一侧。秦家弟子正在更换阵旗,紫金色旗幡在暮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只振翅欲飞的紫蝶。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及轻的响动。
江寻风凑到栏杆边上,正朝北边张望。江一知站在他身后,小声道:“二公子,你在找什么?”
江寻止了然道:“谢小姐?”
江寻风赶紧收回目光,故作镇定的咳了一声:“什么,什么啊?什么谢小姐?”
他的反应被江寻止和墨无羁全然看在眼里,墨无羁笑得意味深长:“江小公子,你身子不适吗?”
江寻风立马否认道:“才没有!我好得很!我很好!”
墨无羁笑眯眯地应道:“哦?我看你咳了两声,面色泛红,还以为你受了风寒身子不适呢,没有就好。”
江寻风面颊更红了,大概是被晚霞染透了脸:“……我清清嗓子活动活动筋骨不行啊?”
“行啊,怎么不行?”墨无羁说着,目光却已经飘向另一边。
何清自始至终都坐在何晏身侧,眼神放空,神情平和。墨无羁暗自松了一口气,目光也跟着江寻止落在擂台边上那面尚未撤去的阵旗,若有所思。
几人往客院方向走去,走过一处回廊拐角时,江寻风忽然放慢了脚步。见到面前的人,江寻风没忍住,朝谢婉那边喊了一声:“喂——妹妹,你等我一下!”
谢婉闻声回头看他,脚步未停,只是偏了偏头,蹙着眉等着他说什么。江寻风一个纵身闪过去,摸摸鼻尖,又摸摸后脑,终于开口道:“谢婉妹妹,今日多有冒犯,我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谢婉停住了,看着他,没说话。江寻风看着她,觉得她的眉眼愈发清冷。
江寻风又道:“是我取巧,有违武者之道,那一场不作数。”
没等谢婉作答,他又继续道:“我当时确实觉得跟妹妹动手不合适,并非瞧不起你,只是我家教如此,我奶奶,爹娘,姑姑,哥哥,姐姐都告诉我,出门在外,不能欺负姑娘家。但后来一想,你说的也对——你站在台上,便是对手,我不该因为是你就轻慢半分。所以我认输,是认我自己轻敌之过,而非让你。”
这些话在他心里辗转反侧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当着谢婉的面,一股脑的吐露出来。
谢婉抱着白狐,脸上的冷意渐渐散了。静了片刻,忽然道:“无妨,我师姐已经教训过你了。”
江寻风喜出望外:“那……那你这是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