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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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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羁咧嘴笑了一下,门在他身后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江寻止在门前站了片刻,直到那扇门彻底安静下来,才转身推开自己的屋门。烛火未燃,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他走到桌案前坐下,将那枚沈肆给的竹简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却没有立刻展开。

月光照亮竹简边缘细密的刻痕,也照亮他微微发颤的指节。他低头看着那枚竹简,半晌没有动作。

窗外的风铃叮当作响,月光在案上缓缓游移。今夜的月色真的很好,可江寻止此刻觉得,月华太满,照得人心里的暗处也无所遁形。

竹简所言不多,却字字惊心。

换命。天谴。灭门。遗祸。

此术有违天道,施术者必遭反噬,受术者得他人之命,须承受彼身因果。林氏曾以一族之力行此逆天之术,换一人之命,挽一族之颓。然事成之后,族中十之八九命格紊乱,气运崩塌。

以血为引,以骨为媒,需在月晦之日,受术者与献命者共处一室。双生最宜,同根同源,气脉相通,旁系血亲亦可。若全无血缘,则需以阵锁魂,强行为之,施术者必折寿数,受术者亦有崩魂之虞。

……

……此女命格异于常人,系天象所谓虚宿转生之格,百年一遇,可承天命,亦可易命。虚宿主水,水则载舟,亦能覆舟。若以此命格与灾星相换,一者可承其福运。二者可消其劫数……

其女生辰、命格、血脉,皆已被祭坛所录。祭坛设于……地界古墓之中……主持换命……

又是换命,又是双生。

念头刚起,他便按住竹简的边沿,像是要把那个荒谬的猜想按回黑暗里去。可那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如藤蔓一般绕着骨血攀爬,越缠越紧,让他的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强喘着气又看了一遍。

换命之法,最宜双生。

同根同源,气脉相通。

虚宿转生之格,百年一遇。

施术者必遭反噬,受术者得他人之命,须承受彼身因果。

他想起在地宫里见过的那幅浮雕壁画:双生的藤蔓,并蒂的花苞。

两株藤蔓从同一根根茎上生长出来,缠绵向上,顶端各开着一朵花。一花开得极盛,花心溢彩,光华灼灼,另一朵始终低垂,花苞紧闭。等到盛放的那一株开始凋零,花叶枯黄,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低垂的那一株才终于缓缓绽放。

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可那不是花。那是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玄谈盛会白玉台下,阿月站在高台上,一身竹青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转过身来朝他挥了挥手,日光落在那张与他相似又全然不同的脸上,琉璃色的眸子里盛着漫山遍野的意气。

阿月生来天赋便在他之上。她学什么都比他快,比她灵光。十三岁玄谈盛会,她第二,他第三。那一年世人说江家一门双骄,可她才是更亮的那一轮月亮。他不过是在她身边,沾了她的辉光。

他从来不在意。兄妹之间谁强谁弱有什么可计较的?阿月比他强,他替她高兴还来不及。

如果她生来就注定要做那朵盛开的花,那他甘愿作枯枝上重新抽出的嫩芽。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脉搏,指尖下那根血管在一跳一跳地搏动,规律而稳健。这是修士的脉象,沉而有力,灵台清明,气海充盈。他闭上眼,顺着经脉内视一圈,灵力如溪流般在四肢百骸间流转,温润而顺畅,不见半分滞涩。

一切都好,好得不能再好。

他从没细想过。

江家内乱、兄妹离散、雷鞭之刑、修为尽失、不知所踪——这一切当真只是意外,只是时运不济?还是说,原本该由他承受的那些劫数,全都转移到了阿月身上?他的安稳,他的顺遂,他的性命,都是阿月替他挡下来的?!

江浸月受刑之后杳无踪迹,江家的人寻遍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后也只接回了他。被寻回江家后,他修为稳步精进,族中长辈都说他天资卓绝,堪当大任。

可如果现在的天资不是自己的呢?如果这是他从阿月那里换来的呢?

阿月那般天纵之才,那般通透灵秀,不该在十四岁那年便戛然而止。她本该走得更远,站得更高,成为比他现在所能企及的更耀眼的存在。

若那些劫数原本该由他来承受呢?若换命之术把阿月的命格换给了他,会不会也把他的劫数换给了阿月呢?

他平安顺遂地活了七年,而阿月受了七年他本该受的苦。

他有过漫长的消沉和痛苦,可那些痛苦从未真正触及他的根本。他依旧是江氏的大公子,依旧有族人护持、长辈关怀、同门敬重。他失去过阿月,可他从未失去过自己赖以立足的一切。

而阿月失去的,是全部。

修为。名声。身份。甚至性命。

那他如今所拥有的——少宗主的位置、族中长辈的期许、同门弟子的敬重、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到底本来就该是他的,还是阿月的?

如果她的苦难是他的命格里漏出去的灾殃,那就让他来背。

天底下绝没有这样的道理,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受了苦,另一个人却安安稳稳地活着,什么都不必偿还。

他忽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和阿月被连夜送出江氏宗府。当时的情形他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火光冲天,还有娘亲推他们上车时那双冰凉的手。他记得阿月走在他前面,比他更快地跨进了马车,回头来拉他,焦急道:“兄长!”

江寻止闭上眼,指尖在竹简边缘来回摩挲。他想找出一个破绽,让他可以推翻这个猜测,可他找不到。

基于古墓一事,与沈肆拓印来的竹简,他所知晓的换命之术的一切条件,都完美地符合他与阿月之间的关系,甚至在他被寻回之后修为的精进,都可以被解释为——他得到了本该属于阿月的东西。

江寻止掩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忽然觉得好笑。

他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蒙在鼓里。七年前他被寻回江家,所有人都说阿月死了,可他不信,他偷跑下山去找,一次又一次,明知道找不到还是去找。他讨厌那种被安排好的、被遮蔽的、被隐瞒的真相。

可若换命之术是真的,那他就是那个被安排好的、被遮蔽的、被隐瞒的真相本身。

他就是阿月存在过的证明。也是阿月替他偿命的证明。他就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三缄其口的秘密。他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代价。

他揉了揉鼻骨,把那些他那些阴暗的、纠缠的、几乎将他溺毙的繁杂念头按在舌尖下,慢慢咽回去。

面由心生。命由骨相。换命之术虽宜双生,却非仅限双生。

更鼓敲过,江寻止起身,熄灭了灯。借着月光,他拉开屋门,一夜未眠。

江寻止仰头看了看天。奉天城的天空蓝得透亮,几缕薄云浮在天边,被风吹着慢慢移动。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和昨夜那种刺骨的寒意判若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腰侧那串玉兰。花苞比清晨时舒展了一些,已经能看见白玉般的花瓣微微张开,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香气。江寻止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苞,指尖触到细腻的花瓣边缘,凉丝丝的。

那花在他掌心里颤了颤,像是有生命一般,贪婪地汲取着他指尖的体温。廊下有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动他竹青色的衣摆,也吹动那串玉兰轻轻摇晃。

他托起花苞,动作轻柔,似叮咛般低语:“等花开,等花自己开。”

等这朵用阿月的血肉浇灌出来的花,彻底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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