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羁的吻很轻,却又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发尾,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虔诚与温柔。那触感转瞬即逝,却在他心底砸出了惊天动地的回响。就如同一阵热烈的风拂过旷野,不问归期,只是单纯地、炽烈地,存在过。
时间过去了多久?一息?两息?
风撩拨着廊下的灯火,光晕随之微微摇晃。那缕发丝从墨无羁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垂回江寻止肩头。仿佛方才那一吻只是错觉,可发梢残留在指尖的余温却随之蔓延开来,烫到了心口最软的那块肉。
方才那一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江寻止垂眸,看着垂落在肩侧的发尾,又抬眼看墨无羁。他应当说些什么。或者是推开他。可是不能,江寻止好像做不到。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无数个寻常或不寻常的时刻,惊觉这个人总是在他身旁,不远不近,忽远忽近。
墨无羁没有抬头,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维持着那个近乎虔诚的姿态。
墨无羁本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然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百多年的人生里,大概从未有过如此荒唐僭越的一刻。这一百多年来,他遇见的人千千万万,他从未在谁身上驻足。但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自欺。
墨无羁一团乱麻,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江寻止,你听我说……”
好奇怪。他明明只是亲了亲江寻止的一缕头发。
墨无羁已经退开半步,背着手,歪头看他,倒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的手指却在身后不停地摩挲,愈发急促。灯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一半却隐在暗处。
墨无羁舔了舔嘴唇。明明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墨无羁。”
“……嗯?”
江寻止道:“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墨无羁道:“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江寻止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墨无羁垂眸浅笑,随即认真答道:“大概是我欠你的。”
江寻止疑虑道:“你不欠我什么。”
“欠的。”墨无羁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江寻止的脸,失神片刻,“……欠的。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我说的话永远作数。不管你要去哪里,要找什么人,不管这条路要走多久——我都在呢,我陪你。”
墨无羁真的生得很年轻的一张面孔,尤其是那双眼睛,盛着一个张扬肆意的灵魂。
江寻止恍惚片刻,低头道:“你究竟要为我做到何种地步,才算够?”
墨无羁张了张嘴,一时无话。但他马上就笃定道:“不够的,我做的这些,远远不够。”
对于墨无羁所做的一切,江寻止一直没想过为什么。
就像一个人看着水一直流,却从未问过水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以为不问便不会欠,不答便不必还。可此时此刻,他发觉,有些东西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同行里生了根,发了芽,日后或许还会长成他无法忽视的参天大树。
江寻止问道:“……为什么?”
墨无羁回道:“……不知道。”
世上的事情大抵如此。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升,如月恒,没有缘由,却也无法抗拒。
江寻止背过身去,哑音道:“……你总是这样,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江寻止这一句不带半分责难。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述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无措的事实。
不是你该拿我如何是好——是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看着眼前人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墨无羁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转了过去。为人百年,他大概从未像此刻这般,站在一个人身后,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方才吻过江寻止发尾时,其实什么都没想,念头一起,心头一动,便俯下身去。他平日里就这样,随心所欲,不计后果。
江寻止的肩头绷起,脖颈的线条略显僵硬。墨无羁从未在江寻止身上见过这等姿态——他在较劲。
为什么呢?江大公子为什么……生气了呢?
“江大公子?”
“……”
“江寻止,你……你转过来好不好?”墨无羁放轻声音讨好道,“你转过来看看我,我们好好说行么?好不好?”
“……”
“我方才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也想解释个一二三四来。可我不知道……我绝对不是有意要冒犯你,我只是……你生气了吗?”
江寻止认真思考过后,忽然道:“我没有。”
墨无羁真心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无所适从:“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你不想理我了吗?”
一瞬之间,墨无羁后悔了。他对江寻止,从来不需要什么缘故。可这种话他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于是墨无羁笨拙地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那我发誓,以后没有你的同意,我绝不乱碰你的一根头发!”
似是被这天真无赖的举动逗笑了,江寻止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克制:“墨无羁,我现在不能想那么多。我有太多未竟之事……我连自己的处境都没看清,我没办法让你也身陷囹圄。”
墨无羁眨了眨眼,胸口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疼吗?谈不上。但有种说不清的酸涩,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喉间,让他忍不住想笑,又想叹气。
他本来也没指望江寻止能回应什么,本来也没打算讨要任何东西。他只是……没忍住罢了。
于是他扯出一个笑,装作毫不在意地潇洒回应道:“我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做了就做了,难不成还要你负责?你别多想,方才那一下不算什么,你就当被风撩了一下头发。嗯……我说了我在呢,你怕什么,你躲着我作甚呢?啊……你在担心我吗?”
江寻止无奈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墨无羁轻笑道:“当然,我说过的话我自然负责。我方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你不必现在回应我,也不必为此烦心。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至于你——不必担心,你无羁哥哥我手眼通天,修了百年道,怎么会怕事儿呢?好了,江大公子,我好困呀,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呀?”
“……嗯……好。”
江寻风早已不见踪影,大约是追着谢婉去了。江一知倒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与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怀里还捧着永远读不完的书册。二人并肩而行,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条缠在一处的溪流,有时湍急有时缓,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临到门前分别时,墨无羁忽然叫住江寻止:“江大公子。”
江寻止应道:“嗯?”
墨无羁站在月洞门下,思忖片刻,嘴唇开了又合,似有千言万语待叙,但他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夜的月色很好。”
江寻止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月亮悬在天边,圆满皎洁,月华如水,满地清辉。
“嗯。”他应道,“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