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黑暗中醒来的瞬间,姜云衡首先感受到的,是前胸后背的剧痛。
内廷特制弓箭,入体后箭头炸成花状,顺着力道将伤口撕扯、破坏。诏狱特别研制而出,本意也没想给贼人留活口。
伤口剧痛,让她呼吸间都泛着血腥气。
姜云衡扯着嘴角,无声笑了。
从前她听过这东西,还和燕霖他们兴致勃勃研究过设计、材料。只是从未料想到,有朝一日,这东西她能亲身体验一番。
鼻息间除了血腥气,还隐约掺杂一股极淡冷香,像是...刚下过雪的晨松,清冽又幽沉。
莫名有些熟悉。
还有,她身下躺着的松软…是床?
姜云衡呼吸重了些。几乎是同时间,那股极淡的冷香在朝她靠近。
是谁?
姜云衡悄悄屏住呼吸,右手悄然往腰侧探,心跳不受控制失衡。
有人来至她身边,她听到一阵布料摩挲声,还有垂下的发丝轻轻扫过她的手背,这人在低头观察她?
微凉的指腹触及她的额头,小心翼翼。
就是现在!
姜云衡眼睛猛然一睁,腰侧短刃几乎同时间出鞘,极快的动作带起风声,直攻来人要害。
利刃入腹的瞬间,姜云衡攻击的动作被拦。那人握着她的双手,力道之大,让她一时间无法动作。
“姜云衡。”极其熟悉的嗓音,泛着微冷,在她面前响起。
姜云衡一脸错愕,抬头看向来人,下意识道:“谢九思,怎么是你?”
旋即,她又反应过来,环顾一圈后眉眼压沉:“这里是大理寺?”
谢疏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接近日暮,屋内光线半褪,但姜云衡仍旧能清清楚楚看清楚她面前的人。
一别数年,谢疏那张罕见的美人面越发出尘,身上的霜雪之意依旧未曾消退。一袭月色长袍,只静静站在那里,就轻而易举攥取所有人视线。
如果是从前,姜云衡必有十二分精力叨扰对方。但现在,两人重逢的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合时宜。
姜云衡感觉脑中有根筋突突跳,她起身反手将短刃收起,看着谢疏缓缓道:“听说你升职,还未来得及恭喜你。”
谢疏眼中有些什么,姜云衡看不分明。
时至今日,她也无心去看。
不过咫尺之遥,却好似在两人面前拉开的无尽鸿沟。
“只是,谢大人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将我带入大理寺?”姜云衡嘴角笑意泛上冷,不知何时拔出的长剑,直指谢疏。
两人之间的空气几分凝滞。
“姜云衡,”谢疏静静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寂静和一些姜云衡看不懂的东西,他缓缓道:“我不会伤害你。”
“姜家一事,我已在盘查历来案卷,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姜家谋逆,真相未落地之前,我会从中斡旋。”
谢疏声音低低,他鲜少同她说这么多话。
“哈!”姜云衡忍不住笑,只是眼底没有多少笑意,她道:“大理寺联合御林卫,在我母亲刚进京时就将人拿下,如今你谢九思告诉我,你会从中斡旋?”
“你是以什么身份,是麓山书院的谢九思?”姜云衡反问:“还是…大理寺谢寺正?!”
“你谢九思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姜云衡,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谢疏上前一步,剑尖抵着他的喉咙。
“所以呢,听你的话乖乖留下?然后过段时间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去菜市场砍头?”
姜云衡冷笑不止,手中剑翻转,剑尖直对谢疏,未有一丝偏差,眼锋如刀:“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包括你。”
她全部的亲人都被收押,头上悬着的利剑不知何时会直接砍下。骨肉至亲,朝夕不保,姜云衡已经无法维持该死的冷静。
“我不会留在大理寺任人宰割,你非要困住我,那就直接打一场,我死你活。”
被包扎好的伤口,随着她一连串的动作,此刻又有些崩裂,纱布后隐约透出点血迹。
谢疏一直看着她,哪怕被她用剑指着,自始至终也从未挪动过分毫。素来算无遗策的人,好似遇到解不开的难题。
下一瞬,谢疏直接伸手,一把攥住抵在他面前的剑刃,锋利剑身顷刻间便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顺着剑身一路而下。
姜云衡悚然一惊,下意识想回拽,惊道:“你干什么?!”
“留下。”谢疏唇角微抿,眼神漆黑,毫不松手。
姜云衡道:“我知道是你救我,但不代表我要束手就擒。再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谢九思,你让,还是不让?”
姜云衡伤口处的血痕洇出,受伤过后她就没老实待着,染红了包扎的白布条。这种境地下她不想做的,依旧没有任何人能勉强她。
谢疏嗅到她身上不断散发的血腥味,静默一瞬,缓缓闭上双眸。
一阵冷风刮过,门窗打开。
再睁眼时,他目之所及处已空无一人。
日暮下的斜长影子,投在屋内的青石板面上,许久都没有动作。
…
杜青阳是在城郊的一处半破败客栈内堵到姜云衡,他踹门进去时,姜云衡正站在桌前,低着头看上面一张羊皮卷。
斜里突兀窜出一人影,姜云衡一个激灵差点拔剑,看清来人后,她才塌下肩膀,卸下防备:“你怎么来了?”
杜青阳直窜她面前,气都没喘匀,就开骂:“姜云衡!你妹的,找你半天你死哪去了?我和燕霖都快急死了!”
还没说完,杜青阳就瞥到姜云衡身前洇出的血迹,他大惊失色道:“这是怎么回事?”
姜云衡按了按伤口,没有说太多,只道:“没事儿,最近倒霉,不小心撞刀上了。”
话落,一声冷笑从窗边传来。
燕霖穿着一身素净长衣,脸冷得像冰,翻身从墙上跳下,道:“姜云衡,我和杜青阳看起来是傻子吗?”
这俩人一个从门走,一个从床,两面包抄抓滑不溜手的姜云衡,某种程度上,也是非了解她了。
姜云衡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肩下伤口过去半日,不知为何越加痛楚,姜云衡没忍住,面色扭曲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