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毛巾擦手的声音都忽然被放大。
脚步声从厨房方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拖鞋踩在地板上,不急不慢的,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沙发另一侧陷了下去。
他坐下来了。
温若妍没有睁眼,但她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靠近,而是像一块磁铁缓慢地移向另一块磁铁,自然而然地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
他的气息里有红酒的果香,有淡淡的皂香,还有他本身的味道,那个味道她闻了无数次,但从来没办法用语言描述出来,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它对他来说太过“本然”了,就像是空气本来的味道。
“我知道你没睡。”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动了一圈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只有在这种距离下才能听到的质感。
温若妍睁开眼。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她一直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一个男人的睫毛可以长成这样。
近到她的视线从睫毛滑到他的鼻梁,再滑到他的嘴唇,他嘴唇的线条是偏冷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甚至有些薄情,但温若妍知道那只是表象。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上去几乎是黑色的,但她知道那其实是很深很深的棕色,像秋天的泥土,像老树干的皮,像所有那些看起来不起眼但实际上蕴藏着很多东西的颜色。
“你今天紧张了吗?”他问。
温若妍想了想。签合同之前她的胃确实缩了一下,很短暂,大概只有十几秒。
但那十几秒里她确实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这笔钱没到位怎么办?但这个问题只存在了十几秒,然后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因为她知道想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钱到位了就去干,没到位就去想别的办法,世界不会因为你紧张就多给你一毛钱。
“有一点,签之前大概有十几秒。”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没必要。”
慕霆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温若妍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句让他既意外又不意外的话,意外的是她从不说漂亮话,不意外的是她从不说漂亮话这件事本身就很漂亮。
他伸出手。
手指从她的太阳穴开始,慢慢地、缓缓地向后梳进她的头发里。
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做菜切出来的,也是健身磨出来的,那种粗糙的触感滑过她的头皮,像一把梳齿很密的梳子在轻轻地梳理她的头发,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些紧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拆掉。
温若妍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急促,而是变深了。她吸进一口气,胸腔完全打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像是在把今天之前所有的紧张和焦虑打包好,用呼气的方式把它们送出去。
他的手从她的头发里滑出来,指腹从她的耳廓上擦过,然后停在她的耳垂上。她的耳垂很小,几乎没什么肉,但他每次都要在那里停一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
他知道她喜欢这个。
温若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大概是某一天他发现她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偏头,把耳朵往他手心里送,像猫蹭人的手一样,是不由自主的,是控制不了的。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今天的事,”他的拇指还停留在她的耳垂上,声音低到她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共振出来的,透过空气传到她的皮肤上,再从皮肤传到骨头里,“你想跟我说的,不是签合同本身。”
温若妍没说话。
“你想说的,是你签完合同之后想到的那些事。一百八十七件。”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被他看透了。
她从没跟他说过她数过接下来的任务,一个都没说过。
那是她自己在电梯里数的,在自己的脑海里数的,在谁也不在的时候数的。但他知道。他永远知道。他永远在她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居然就知道了?
她伸出手,拽住了他毛衣的下摆。不是拉,是攥住,像溺水的人抓住岸边最后一根绳子那样攥住,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