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研讨会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窗外的京州已入了深冬，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温若妍盯着屏幕上那套改了十几版的PPT，指尖还带着咖啡杯的余温。

整整一周，慕霆西每晚都坐在她身旁，沉默地看着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不催促，只是在她皱眉时默默接过鼠标，把几组数据图表重新拉了一遍，线条更利落，对比更直观，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言不语却刀刀见骨。

“输了大不了回去继续做分析师。”温若妍有一次对着屏幕喃喃，更像在说服自己，“可现在我有团队、有投资人、有客户在等着看。输了，不是一个人的事。”

慕霆西没接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推到她手边。苹果很脆，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研讨会当天，在线人数最高时跳到了三百二十七。

三百多人在碳圈算不上多，但温若妍注意到，提问环节里几个署名的公司，全是她辗转想接触却始终找不到门路的潜在客户。他们的头像安静地排在评论区，像一扇扇终于敲响的门。

她讲了一个小时。

从碳市场的基本面拆到资产配置的核心逻辑，再从配置逻辑落到具体案例。

没有炫目的PPT动画，没有花哨的模板，只有数据和逻辑，一层层剖开市场的肌理。

提问环节，一个声音尖锐的问题刺了进来……

“温总，环能科技的碳管家已经上线了。你们的平台还在内测。等你们出来，市场已经被人家占了一半。你怎么追？”

温若妍对着镜头笑了笑，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跑马拉松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的人不一定是冠军。”她的每个字都像过了秤，“碳资产管理不是做电商，谁先上线谁就赢了。这个行业的客户要的不是一个漂亮的界面，而是准确的判断和可信的建议。我们的平台不会比环能科技更早上线，但一定会比他们的更准确。”

她顿了一下，目光穿过镜头，像落在每一个人的眼底。

“这是我的承诺。”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温若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然后，屏幕开始滚动起“支持”的字样，一行一行，像潮水涌上来。

——

研讨会结束后，温若妍靠在椅背上，盯着后台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吴推门进来，递给她一瓶水，拧开盖子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表现不错，温总。”他嘴角带着笑意。

“你这是在夸我吗？”温若妍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陈述事实。”

温若妍放下水瓶，忽然想起什么：“环能科技那边有人来听吗？”

“有。后台IP显示，有一个来自环能科技办公地址的账号，全程在线。”

温若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的愉悦。

“陈竞在听我的课。”

“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她拧上瓶盖，指尖在瓶盖上轻轻敲了敲，“被对手重视，说明你做对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冬天傍晚的光是薄金色的，不暖，但很亮。

——

陈竞关掉了研讨会的直播页面。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办公室的安静变得厚重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助理推门进来，脚步声小心翼翼：“陈总，您看了？”

“看了。”

“觉得怎么样？”

陈竞望向窗外，京州的暮色正在吞噬最后一丝光。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里没有轻蔑，甚至带着一点认真的斟酌。

“比我想象的要好。她的分析框架很扎实。”他顿了顿，“不是那种为了说而说的空话，是真的下了功夫去研究市场。”

“那我们？”

“我们的平台继续推。但技术团队要加人。”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对自己说，“温若妍说的对，碳资产管理的核心不是界面，是判断。”

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

“我也不想输给一个女人。”

也。

助理出去后，陈竞拿起桌上的相框。

那是一张老照片，他刚创业时，在一间破旧办公室里拍的。那时候公司只有三个人，连打印机都是二手的，墙上还贴着借来的名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轻轻扣在了桌上。

不是为了忘记过去。

而是为了不回头。

——

十二月底，京州国际的碳资产投资基金正式获批。

规模二十亿，首期到账八亿。LP名单上排着几家财务公司和一家地方社保基金。AT资本也在其中，出资两亿。

慕霆西作为基金的发起人和投委会成员，在成立仪式上做了发言。他穿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藏蓝色的。

“碳资产不是商品，是资产。既然是资产，就需要专业的配置和管理。京州国际碳基金要做的事，就是为市场提供这种专业能力。”

台下坐着几十个人，金融机构的、控排企业的、政府部门的。温若妍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她没告诉他她会来。

她看着他。

台上的慕霆西和家里的慕霆西像是两个人。

在家里，他穿着毛衣做饭，在菜市场挑西红柿，在厨房里切葱花时会把碎末拢得整整齐齐。

但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的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和距离感，那种感觉，像是一座安静的火山，你知道它下面涌动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只有我有资格站在这里说。

嗯，初次见面相比，确实看着更顺眼了许多。

散场后，温若妍在会场外面等他。

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槟和冬天大衣的味道。

慕霆西走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几个人在说话。

他的余光扫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等我一下”。

温若妍靠在大厅的柱子上，数着自己的心跳。

五分钟。

她把那五分钟过得很慢，看着来来往往的皮鞋和高跟鞋，看着水晶灯投下的碎光。

慕霆西终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平时离得更近一些，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声音是过度的温柔。

“最后一排挺好的。看得清楚。”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