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被调暗了。

慕霆西洗完了碗，吃饭时，温若妍话很少。

这会儿她蜷在沙发的一角，膝盖上搭着一块薄毯，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微微蹙着的眉心。

她还在看一份行业研报，拇指偶尔划一下屏幕，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也没有翻页。

慕霆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杯底碰到木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温若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屏幕的光在她的瞳孔里缩成两个小小的方块，像两扇关着的窗户。

他坐到沙发的另一端，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沙发垫子因为他坐下的重量微微陷下去，带动着她那一侧也轻轻晃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但没有动。

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有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圈弧形的光晕。窗外的路灯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洒下一片细碎的、摇摇晃晃的光斑。

风从阳台的推拉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又凉又干净的气味，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温若妍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但没有放下。她的手握着手机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动作很慢、很轻，但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慕霆西在沙发那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也像她一样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些晃动的光斑上。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声音稚嫩，像是刚学会。

"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帘被风吹动的簌簌声盖过去。

温若妍偏过头看他。落地灯的光从他那一侧打过来，在她和他之间制造了一道明暗交界的分界线。他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光里的那部分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暗处的那部分只勉强分辨得出眼窝的轮廓，和他瞳孔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我知道。"她说。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想什么，做什么，都是以她为先，她知道的……

她的手还搁在膝盖上，手机壳被她捏出了微微的汗。她松开手指，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你过来。"她说。

慕霆西在沙发那头停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清。但下一秒他就动了，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犹豫。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来。这一次隔得很近，近到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大腿。薄毯从她膝头滑下去一角，她没有去拉回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朝同一个窗户，窗帘，路灯在树叶间制造的那些跳动的光斑。

谁都没有看谁。

温若妍的手安静地搁在沙发垫子上。慕霆西的手也搁在同一个地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小到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散发的热气，又大到足够让那点热气不至于彻底交融。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很稳，很平，一下一下的，带着他体温的节奏。她的余光里能看到他衬衫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忽然伸手，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比他的凉一些，指腹碰到他手背骨节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皮肤上细微的毛孔和温度。他没有动，也没有抽开。他只是轻轻翻了一下手掌，让她的手落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几根手指松松地握住，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不紧不松地搭着，就如同一片叶子刚好落在水面上。

"手好凉。"他低声说。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气。"在沙发上坐太久了。"

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里捂着。

他的手掌宽而干燥，温度从掌心一点点渡到她的手背上，像水慢慢渗透进沙子里。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大概是健身时握器械留下的，那一小块皮肤比别处粗糙一些，压在她手指关节上时有一种细微的、磨砂纸一样的触感。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瞬，把窗帘吹得鼓成一面帆，又倏地落下。那面窗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拂过她的后颈，凉凉的，激起一小片细小的颤栗。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他握着她的手轻轻紧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她手指自然而然往他的掌心里蜷了蜷。

可他松开了她的一只手。温若妍以为他要起身去关窗，便把手收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把手完全放回膝盖上，他抬手绕过了她的肩膀。那只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去，手掌落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轻轻一收，她整个人就被拢进了他的臂弯里。

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她的薄针织衫和他的棉质衬衫熨帖着彼此肌肤，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从后背一点一点渗透过来，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在慢慢释放热量。

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一进一出，节奏很慢，带着一点点刚喝过的红酒的余味。

她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被她压了太久的倦意。创业以来她一直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太紧了，久到她几乎忘了松下来的感觉是什么。

他的手臂横在她胸前，不重，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她能感觉到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到她的锁骨附近。心跳不快，平稳得像钟摆在走。那个节奏慢慢地、不声不响地跟她的呼吸重合到了一起。

"你闻起来都是车厘子的味道。"他忽然说。

温若妍睁开眼睛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贴着他的衬衫布料，他能感觉到。

"吃了水果不洗手，手都是那个味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