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过完,冬天来得很快。
下半年,国际碳市场进入了一场新的角力。欧meng的碳边境调节机制正式落地,所有从华夏出口到欧洲的商品都开始被征收碳关税。
紧接着M国也推出了自己的碳关税法案。一夜之间,碳不再是环保词汇,成了贸易词汇,成了国与国之间掰手腕的筹码。
慕霆西被派去布鲁塞尔,作为中方代表团核心成员之一,参与中欧碳市场对话。任务是向欧盟解释华夏碳市场的改革思路——配额分配怎么优化,CCER市场怎么重启,碳金融工具怎么创新——让欧洲人听懂,也让欧洲人信服。
临走前一夜,温若妍坐在卧室地板上帮他叠衣服。
“布鲁塞尔冬天很冷,你带两件厚外套吧。”
“一件就行。”
“围巾呢?”
“带一条。”
“手套?”
“不用。”
温若妍抬起头看着他,皱了皱眉:“你冬天不戴手套?你手冬天偶尔还都是凉的。”
慕霆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头一回发现这件事似的:“你怎么知道?”
温若妍的脸微微红了,声音低下去:“因为……冬天我握过啊。”
慕霆西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唇角漫到眼底,很轻,却很深。
“好。带手套。”
温若妍把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和一双黑色皮手套叠好塞进行李箱角落,然后合上箱盖,坐在上面拍了拍。
“去多久?”
“两周。”
“两周。”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往下坠。
“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来,“两周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慕霆西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若若。”
“嗯?”
“我会想你的。”
她的背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的重量缓缓靠进他怀里。
“……我也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布鲁塞尔的冬天比京州冷得多。
谈判大厅里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
慕霆西站在投影幕前,用流利的英文讲华夏碳市场的制度设计,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每隔几张PPT就留一个互动节点。ou盟那边的官员原本端着咖啡靠在椅背上,后来不知不觉都坐直了。
“华夏碳市场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欧盟气候行动总司的一位白发官员会后专门走过来跟慕霆西握手,“慕博士,您和您的团队做得非常出色。”
“谢谢。”慕霆西客气地颔首,“但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比如?”
慕霆西抬起眼,目光平稳地落在那位官员脸上:“比如,中欧碳市场的互联互通。碳定价是全球气候治理的核心工具。如果两个最大的碳市场能实现对接,全球碳定价就有了真正的基础。”
白发官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这是个很好的愿景。但实现起来,恐怕要很多年。”
“我知道。”慕霆西说,“但愿景总要有。没有愿景,就没有方向。”
那天会后,慕霆西没急着回酒店。
他一个人走到布鲁塞尔大广场上,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四周的哥特式尖顶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旧铜一样的光。鸽子在脚边踱步,广场中央有人在拉手风琴,琴声散在风里,被吹得很远。
他拿出手机,给温若妍发了一条消息:
【谈判很顺利。】
几乎是秒回:【什么时候回来呢?】
【下周就回了】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说了,我去接你。】
慕霆西低头看着屏幕,风灌进大衣领口,但他没觉得冷。
他笑了,拇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打出一行字。
【好。你来接我,老婆大人。】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布鲁塞尔的云压得很低,但他知道,再等一周,京州的阳光会比这里暖得多。
那时候,他会看到她站在到达大厅里,朝他挥手,像每一次一样。
同行的中方代表团里有个老熟人,叫周铮,之前在发gai委气候司干过,后来下海做了碳咨询,这次也是代表团的技术顾问。他从会场出来,也是沿着布鲁塞尔的石子路走了一段,二人恰巧遇到,寒暄一番,都觉得需要喝一杯。
"找地儿坐坐?"周铮问。
"嗯。"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避开大广场上成群结队的游客,找到一家门脸很小的酒吧。
木门推开,里面暖黄的光涌出来,混着爵士乐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人不多,散落在几张深色木桌旁,空气里有威士忌和皮革的味道。
两个人在吧台角落坐下,各自要了一杯单一麦芽。
"欧meng这帮人,比我想象的好说话。"周铮抿了一口酒,"我还以为要打三天太极。"
"他们的压力也大。"慕霆西转着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内部成员国之间分歧不小,东ou那几个国家一直反对碳关税。他们需要外部合作来对冲内部的阻力。"
"所以你提互联互通,是递了个台阶?"
"算是吧。"慕霆西说,"但台阶是真的,互联互通也是真的。我不是在忽悠他们。"
周铮笑了一声,举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当真。"
"不应该吗?"他笑。
"应该。"周铮喝了口酒,"就是这个年头当真的人不多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爵士乐。萨克斯风在空气里缠绕,慵懒的,带着一点布鲁塞尔秋天特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