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州，暑气未消，但风里已经带了点干燥的凉意。

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全国碳市场迎来了属于它的历史性时刻，突破120元。

消息在交易屏上亮起的那一刻，市场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而温若妍正坐在会议室主位上听老吴汇报三季度预算，桌子底下手机震了又震，她没看。

老吴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瞥了一眼，手指顿住，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百二十！碳价一百二十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所有人都动了，有人猛地站起来拍桌子，有人吹了一声又长又亮的口哨，角落里新来的实习生激动得差点把咖啡杯撞翻。

笑声、掌声、喊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像是炸开了一颗香槟塞。

温若妍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窗外午后的光，但她没有跟着拍手，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等着喧闹自己退潮。

等笑声终于稀落下来，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高兴可以，别上头。碳价涨了，我们的业务逻辑没有变。该签的合同，该看的林地，该跑的尽调，一样都不能松。”

老吴在旁边小声嘟囔：“温总，您能不能偶尔也跟我们一块儿高兴高兴？”

温若妍偏过头看他，眼底有笑意：“我也高兴啊。但我高兴的方式跟你们不太一样。”

“那您怎么高兴？”

“晚上回去让慕霆西做顿好的。”她勾唇。

会议室愣了一秒，然后笑翻了。老吴捂着肚子说这是公司史上最凡尔赛的庆祝方式。温若妍自己也笑了，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把那页纸上的"120"轻轻圈了起来。

晚上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冒着热气。

温若妍换了拖鞋走过去，看到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石斑，蒜蓉扇贝，椒盐皮皮虾，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海鲜粥，旁边搁着一碟她爱吃的辣炒花蛤。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的慕霆西。

“碳价涨到120，你也跟着飘了？”

慕霆西把汤碗放在桌上，围裙还没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飘一次不行？”

温若妍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行是行……但我想提醒你，我嫁给你是因为你做饭好吃，不是因为你股票账户好看。”

慕霆西笑了，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倒了杯鲜榨橙汁，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慢悠悠开口：“现在碳价涨了这么多，保守估计公司估值翻一倍都不止。算过吗？”

温若妍瞪了他一眼：“吃饭不谈公事。”

“是你先提的。”

“我提的是你的厨艺。”

慕霆西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但眼睛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饭后两个人缩在沙发上，随便点了一部旧电影，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对白。

窗帘没拉严，京州的夜色从缝隙里漏进来，远处国贸的灯光碎成一片暖黄。温若妍靠在他肩上，脚缩进沙发垫子底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一百二十了。”

“嗯。”

“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碳价涨了差不多一倍。”

“嗯。”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我们是不是也挺过来了？从CCER项目开始，到碳价暴跌，到环能科技那摊子破事，到融资、并购……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我们走过来了。”

慕霆西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

温若妍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但今天先高兴一下。”

窗外的城市还在流动，楼下传来孩子追跑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电影光影明明灭灭地投在两个人身上，谁也没看屏幕。

后来不知是谁先靠过去，不知是谁先合了眼。

等温若妍迷迷糊糊再睁开时，电影已经播完，屏幕上映着深蓝色的菜单页。她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慕霆西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均匀。

她没有动，就那么窝着，听着他的心跳，又闭了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走，不疾不徐。

每周一早上，温若妍照例去京州国际开例会。

她坐在长桌一侧，听其他子公司负责人轮番汇报，等慕霆西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地点评、提问、画重点。散会后大家各自散去，她和他各自吃午饭，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偶尔在电梯里碰见，也只是点一下头。公司大了，闲话总是有的，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着。

每周三下午，是碳汇科技自己的内部管理会。温若妍主持，老吴、林峯、市场总监、财务总监依次过一遍进度。会不长，效率高，节奏清晰得像是钟表的齿轮咬合在一起，一个钟头准能散。

每周五晚上，是两个人的厨房时间。有时她掌勺，有时他主理，有时两个人挤在不到六平米的厨房里争着切葱剥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不住笑闹，炒锅里的滋啦声混着杯碟碰撞的叮当，和蜜月刚回来那会儿一模一样。

林思思妈妈的病还在治，不好不坏，像一根绷着的弦。思思每天下班赶去医院，早上再掐着点回公司。温若妍让财务给她涨了三成工资，她收了，没推辞，只说了一句：“我记着了。”温若妍点点头，没多说。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心里有数就行。

向国良的新项目签了下来，林地面积是之前的三倍，分成还是□□，生态保护条款照旧划了百分之二。温若妍亲自去林场住了两天，踩着松软的落叶走了一整个下午，看那些种了十二年的树。树干比她的腰还粗了，树冠搭成一片浓绿的穹顶，风一吹哗啦啦响。向国良站在旁边叼着烟，没点，眯着眼说：“再过五年，这些树就能间伐了。”温若妍没接话，只是在心里算了算五年后碳汇的产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环能科技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了。不是陈竞退出了战场，而是他把战线收了回去——不再四面开花，不再满世界铺摊子，而是踏踏实实攥住几个核心项目深耕。温若妍听说后，反而高看了他一眼。一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冲，更知道什么时候守。市场里不怕对手狠，就怕对手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