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帐鼓动着,将海上潮湿的水汽一点一点送进床榻之内。
西奥多歪歪斜斜靠在几个软枕上,任由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帮他擦拭身上黏腻的汗水。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株渴水的植物,而周围的被褥是干结但还在不断汲取他身体水分的土壤。
而从清水中浸润过的布巾就是从天而降的及时雨,浇灭了在他身体里即将燃烧起来的火焰。
那人伺候得十分周到,就连西奥多的指尖都被认真擦拭了一遍。
等把上半身擦完,西奥多顿时觉得自己吸饱了水,就连头脑也都清醒了许多。
他蹬开对方想要继续帮他擦拭腿脚的手,用沙哑的声音提出要求:“一套新衣服,然后换床单。”
简单的话语就又烧干了他喉咙中的水分,西奥多没忍住捂着喉咙又咳两声。
又是一杯水递到了他的唇边。
西奥多抬眼去看那道沉默的黑影,什么都没看清,晃动的纱幔遮挡了那人的身形。
他就着对方的手喝完了一整杯水。
房间里又响起翻找物品的声音,脚步声很快转了回来,一套柔软的衣物被递了进来。
西奥多瞪着那只放下衣服就想要来扶自己的手,没忍住拍了下去,再次哑着声音说:“我自己换。”
那人沉默着往后退了两步,那没有怎么变化的大块黑影直挺挺堵在了床前。
西奥多感觉额头的血管跳了跳,他没忍住加重了语气:“转过去!”
哪怕现在房间里黑到所有东西都只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黑块,他也无法接受一个陌生人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穿衣服的场景。
果然不是熟悉的仆人就是麻烦。
木头桩子听话地转过身。
西奥多这才软着手开始解衣服上的扣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房间打转。
“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这艘船上的人?”
西奥多随口问着,全部身心都放在了将粘在皮肤上的裤子扯下来的事情上。
“呃…啊啊!”
不成字句的怪异腔调在帐外响起,西奥多扯裤子的手一顿,“你不会说话?”
床前的黑影大概是头部的位置开始晃动,好像是担心西奥多看不见,于是又“啊啊”两声当做回应。
西奥多收回打量对方的视线,继续软着手脚换衣服,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等把自己收拾妥当,西奥多的身上冒了一层汗,但这回他反倒觉得身体变得轻盈了一些。
或许是连喝了两杯水的原因吧。
“扶我去躺椅那,然后你把床单换了。”西奥多主动伸出一只手,示意这个不会说话的傻大个把自己扶起来。
布满老茧和裂纹的粗粝大掌托住了他的手臂,轻松就将西奥多从床上带起,对方那干燥到起皮的指腹在他因为发热而变得感觉灵敏的手臂内侧擦过,带来让人难以忍受的刺痒感。
还有那持续稳定的属于人类的体温传来。
西奥多在心里唾弃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联想。
将他安置在躺椅上之后,傻大个又去端来了一杯水。
西奥多捧着水慢慢喝了一口,感受着甘霖流过喉咙带来的舒适感。
倒也不完全是一令一动的傻子。
他看着高大的黑影熟练地将被汗水打湿的床品拆下,又换上了新的。
最后,黑影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西奥多没再让对方像刚才那样半扶半抱,而是自己借力挪回了床上。没有沾染体温的新被面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冰凉和惬意,西奥多不由得眯上了眼。
又过了几秒,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般睁开了眼,发现那个傻大个就这样抱着换下来的被子站在边上。
“你可以出去了。”
“啊啊……啊!”
对方像是不赞同,用那把难听的嗓音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
西奥多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他胡乱扒拉了一下纱帐,强调道:“我不需——”
脱口而出的话只说了一半又拐了个弯,“你去把灯点燃,然后去请医生过来。”
索恩家的船上是配备了医生的,这一点在西奥多刚醒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只是忽然想起来现在并不是在乌列尔号上,不需要他强行忍耐病痛。
傻大个又“啊啊”两声,又按着命令去做事。
也不知道他从哪找到的火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一同出现的时骤然跃动起来的小小火焰。
西奥多注视着那张被火苗点亮的侧脸,卷翘的短发,黝黑粗糙的皮肤,以及捏着火柴的粗短如同胡萝卜的手指。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西奥多说不出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门外的风没有再吹灭这点微弱的光。
略显笨重的身躯抱着几乎要做到地上的被子走出了房间,门随之关上。
“咚咚”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西奥多仰面躺倒在绵软的枕头之间,睁着眼看层层叠叠的床幔顶,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思考什么艰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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